4. 结局

在燕无虞昨夜酣睡时，燕府已经闹翻了天，就连被困在北苑暗室的谢无明，都听到了声响。

那喧嚣的声响距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是有人翻墙入了这北苑，互相搀扶着四处找寻地方躲避。

谢无明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处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踉跄着走到了那扇沉重的石门前，却因为锁链的束缚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自然不会去做徒劳功，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前，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杂乱的躲藏脚步声很快归于平静，紧接着便是一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停在了他的门前。

谢无明安静的站在黑暗中，毫无情绪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那扇门，看向门外——

一个侍卫踟蹰着说：“那两个修士当真是躲进了北苑？我们负责的这一处，现下只有这一间暗室未曾查验了。”

燕府中常年有修士因为各种理由光顾，所以偌大的府邸里修筑了不少暗室，用作囚禁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眼前也不过是其中一间，唯一特殊的是——

“但夫人说过，除了大小姐，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冷声说：“那你现下去禀告夫人？”

原本还在犹豫的侍卫当即否定了这个主意。

此等小事，还没有到要惊动夫人的地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处理这等事了，只不过这一次特殊一些罢了。

想明白了其中关系，他们当即毫不犹豫的推开那扇门。

一片黑暗中，门后清瘦的少年安静驻足，双眸一瞬不眨的凝视着他们。

两名侍卫被骇了一跳，但反应过来后，他们并没有将谢无明放在眼里，因为他身上沉重的镣铐，也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只配做他们大小姐的出气筒。

这么多年来，北苑里从来没有传来过这怪物有过任何反抗之心的消息。

没有人会去害怕一个阶下囚。

那侍卫桀骜的扬起下巴，颐指气使的说：“你这可藏了什么人？”

此处无光，从石门处透过的光太过于昏暗，并不足以让他们看清少年身后的一片黑暗中，是否潜藏着什么。

陌生的声音就在谢无明的面前响起，他微微歪着脑袋，注视着眼前陌生的两人。

这是十余年来，谢无明第一次和燕无虞以外的人接触。

初时的不适在他们鄙夷不屑的眼神中瞬间褪去。

他与世隔绝十余年，但十四年后的世界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所有人都憎恶他。

见谢无明一声不吭，他们的态度越发嚣张：“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原来是个不会吭声的怪物！”那侍卫说着，伸手推搡着谢无明，不耐的说道：“别挡道，赶紧滚！”

侍卫力气很大，加之身上的镣铐重如千斤，谢无明踉跄着跌坐在地，眸子仍是一瞬不眨的盯着他们。

推搡着谢无明的那个侍卫越过他在这暗室中逡巡，另一个侍卫则是盯着他那张苍白却美丽的面容，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贪婪的光。

他在谢无明面前蹲下，笑得不怀好意：“这样好的一张面皮生在你的脸上当真是可惜，也难怪大小姐时常来寻你……”

谢无明读不懂他的目光，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如此纯粹得令他作呕的恶意了，恶臭得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

有一瞬间，谢无明恍惚间以为他已经踏出了这座囚笼，回到了那个腐朽恶臭的世界。

而他从这世间恶念汲取的力量，是这噬灵阵都无法掠夺的。

谢无明死水般的情绪在一瞬间高涨，在那侍卫朝着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少年单薄的身影倏地暴起，沉重的镣铐也不能让他的动作有任何的迟钝，眨眼间那神情贪婪的侍卫便被拧断了脖颈，如同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

只是瞬息之间地面上便多出了一具尸体，快到那巡视屋子里的那侍卫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沉重的铁链便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便只能倒在地上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谢无明抬手掩了掩鼻翼，眼中划过一抹厌恶。

臭死了。

比燕无虞还要臭。

谢无明甩了甩被铁链磨得生疼的手腕，抬起被恶念凝聚而成的黑气覆盖的双手，拉扯着这坚硬的铁链。

链条碰撞的声响透过未曾合上的门扉传遍整个北苑，很快引来了搜查北苑的侍卫，也有人趁机再度转移躲藏的地方。

谢无明又嗅见了那熟悉的恶臭。

他手腕上的链条已经被他扯断，只剩下一对玄铁手铐留在他被磨破的手腕上。

谢无明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眸看向被他刻意引来的侍卫。

他们持刀冲向他。

很快，大片大片的鲜血喷射在墙面、地面，几乎将赤红的阵纹掩盖，又在下一瞬随着谢无明的心念蜿蜒流淌出更为复杂繁琐的形状——以血为阵，滋养着这本就邪恶的噬灵阵法，可以暂时确保这阵法的主人不会发现他已经走出了噬灵阵。

在谢无明弯腰去扯脚腕上的铁链的时候，血阵也吞噬着地面上的鲜血，待到喷溅的鲜血吞噬殆尽后，便疯狂的汲取着每一处血肉创口。

当谢无明直起腰时，屋中尸首早已成了一地干尸。

谢无明从里面精挑细选了一具干尸摆好，又掐断了还剩半截的烛芯，只留下极短的一截。

这屋子里已经被吞噬得不剩下任何血气，从外面进来的蠢货也不会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会在看见头首分离的尸身时被吓得尖叫哭泣。

谢无明很想看见这幅画面。

此时已时天光破晓，世间万物都在这瞬间有了惨白的色彩。

谢无明站在门后，看向一片灰白的世界，清晨的冷空气被寒风裹挟着扑向他，带来一阵冷意，穿着单薄破旧黑衣的少年没有半分犹豫的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他眼中没有任何色彩的世界。

在他踏出暗室的那一刻，无形的黑气将他身后的一地干尸绞成齑粉，只留下一地腐朽的气息。

冬日的清晨透着刺入骨髓的寒意，谢无明却并不觉得冷，他踩在柔软的雪地上，乍见自由，一时竟生出一丝茫然。

他应当去报仇的。

他在这一方天地被困了十余年年，一身修为皆在噬灵阵法中成为燕婧宁的养分；还有燕无虞，欺他年少无知，当初他落到燕婧宁手里就是被她害的，自此之后她待他非打即骂，还敢摸他……他要杀了她们！

但此时已经天明，失去了夜色的遮掩，此时去找燕婧宁寻仇无异于是找死。

燕无虞倒是个好对付的废物，但直接掐死有什么意思，他想看她过来找他麻烦的时候被里面的尸体吓哭。

昨天在他面前摔了一跤，她一定会过来找回场子的。

谢无明想了想，脚尖一点就越上了屋檐。

屋顶上冷风正盛，吹动着少年纯黑的衣袍飒飒作响，他一挥衣袍，在檐上坐下，死水般的眸子毫无兴致的打量着这他十二年未曾见过的世界。

这世间依旧半分色彩都没有，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掣肘，他要活着杀光所有恶臭的蝼蚁。

上午时下了一场雪，将地面杂乱的脚印掩盖。

谢无明拂去身上的碎雪，他一条腿曲着，手肘放在膝盖上，苍白修长的手指撑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