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渡江
听了几天的叮叮哐哐,每天傍晚军营空地总能多出几十条碧色的竹筏,第二天早上竹筏又少了很多。
渡江一役,在即。
唯独稚阳越发像个孤魂野鬼,在别人的忙碌中游来荡去。
逛到军营西北角,远远瞧见挺胸叉腰的谢建章,和他要操练的人——一群面有菜色骨瘦如柴的故民。
难得见谢建章对除她之外的人如此头痛,也难得见他如此有耐心。
有时他把人轰到林子里去,大喊一声“箭来,散!”,故民们忙作鸟兽散,有人顾头不顾腚藏在树丛里,谢建章上去对着屁股就是一脚;有人见旁边人绊倒还要去扶一把,被谢建章揪着耳朵大骂:“箭都来了你还救他,一死死两个!”
“最重要的!若听见撤退的命令,不许乱撤,后排先走,前排不动,面敌等待,每排在心中数数,最后一排直接撤,从后往前每排多数十个数,记住自己第几排……”
“军爷,十以上一数就乱……”
谢建章怒道:“别叫我军爷!你看旁边人什么时候动不会吗?”
旁观他们有些好笑,但稚阳笑不出来。
谢建章嗓子有些哑了,把罗绀青一些旧军出身的故民叫来,安插在每队人中,让他们带其他人反复练习撤退和隐蔽。
谢建章扭头时看见稚阳站在那里,他不吭声,又转回身去,自从那日从深林里把她带回来,他俩说话不超过十句,他甚至在刻意躲着她。
稚阳也不想说什么,随他乐意。
那些故民中有当时林中活下来的,此时认出了稚阳,原来他们已经知道,那日射死斥候首领的人就是萧家公主。
竟然有人直接向她下跪,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下,还有人双手合十拜了拜……
稚阳莫名想起林中少年,转身便逃。
几天之后,稚阳忍不住再来看,那群人在谢建章一声令下,动作齐整,终于不见有人晕头转向,逃命都不知该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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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边回来后,夏棐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换上青黑的宽袖直裰,系上丝绦,将手藏于袖中,再用黑纱帷帽一遮,不露一丝皮肤,整个人看上去像一道深重的影子。
他平时留在中军帐与景阳议事,只在傍晚时乘马车跟景阳到高地俯瞰。
此时又是夕阳斜落时,不远处营地炊烟低低垂着,景阳和夏棐站在林中高地,泼洒在树间的阳光被一寸寸收回,身上骤然冷下来,夏棐那边传来几声被生生按下去的闷咳。
“秉忱,身体无碍吧?”
夏棐捂着肋下,轻轻摆手示意无事。
“这些天辛苦,之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于你。”
夏棐低声道:“无妨,殿下,今日江上如何?”
“江上已起了白气,今夜又是无风无云。”
“与之前大雾的前一日比起来如何?”
“相差无几。”
夏棐又问:“象营何时到?”
“约是明日清晨。”
这样的对话已经连续好几天,景阳都能猜到他会问什么,但今天,夏棐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暮色已深,夏棐径直走进林中的草地。
他在膝盖高的草叶中跋涉,一直走到深处,沾了一身的露水,走得逐渐沉重。
“景阳殿下。”夏棐回身过来,“不能再等了,今夜大约后半夜江上便会起雾,请谢将军在雾起之前做好准备。”
夜深人静,营地与往日并无不同。黑暗中只隐隐听见急促却不慌乱的阵阵脚步,暗中有人集结后往上游江边行进。
江边密林中已聚集了一半谢建章的亲兵和一半临时编队的故民,带着必备的轻量军备,一共三百余人,由谢建章点数人数之后出发。
景阳和夏棐也提早等在此处。
临行前,景阳嘱咐道:“建章,今夜暗渡是成败之关键,万不可失。”
“殿下放心,建章必不辱命!”
夏棐在旁轻嘱道:“第一个渡江之人是重中之重,需带绳索从激流中游至对岸,若失败被水冲走……也得换人顶上,直至过江搭出一条路,谢将军可有人选?”
“自然有。”
后面早有熟悉水性之人向谢建章自荐第一个下水,故民里的罗绀青等人也举手争取。
但谢建章不回头看别人,只盯着夏棐,在黑暗中一笑,“我。”
谢建章仿佛在等夏棐开口反对,然后再反驳压他一头。
夏棐身形动了动,只是捂嘴压住咳嗽,没说什么。
景阳皱眉道:“建章,哪有主帅做试江之人的!”
谢建章道:“我得让这些弟兄们知道,我能把他们带过去,就能把他们带回来。”
景阳无语摇头,但谢建章此时必须立住军心,也不便当场否决他。
谢建章脱下盔甲衣物,用油布包好背在身上,将一根长绳系在树上,另一端捆在腰上下江,水流又凉又急,随时会将人冲走,涉水走了一阵,谢建章扑入了黑暗的激流之中,顿时便看不见人影。
岸上之人都在屏息等待,江上昏暗无比,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见长绳一直浸在水里,被水流冲得不断抖动,仿佛另一头沉了底。
景阳的心也跟着一并沉着,若谢建章上不来,林子里列阵的这群人干脆不必去了。
过了一阵,只见长绳“哗”得从江上绷直。
长绳那头抖动了两下,景阳这才放下心来。
后面上来两名亲兵,将长绳这一端从树上解下,捆上更坚固的细铁索,捆好之后,谢建章从江对岸将铁索拽过去。
铁索横拦于江上,固定好之后,谢建章副将下令,所有人依次过江,过江后将铁索沉入了水中。
三百人刚上岸伏进林子,只见祁人巡骑沿岸过来,大雾已经逐渐降下,火把在雾里晃,搜寻一阵,火把又向江上游去了。
藏在林中的景阳悄声到:“接下来便是等天光,一切交给建章吧,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夏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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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层层白了,周围却白花花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几步之内的同僚。
江上的水汽很重,挂在人身上一股凉意。
“又来了。”一个祁兵慵懒的声音。
江上大雾中缓缓漂过来一只翠色竹筏,上面趴着一个穿西南军衣的假人。
祁兵在白石滩已经守了很久,始终不见真正的进攻,有人闲极无聊,举起弓箭要把那假人当靶子射,另一人嫌弃道:“吃饱了撑的。”
陆陆续续又从雾中漂出许多竹筏。
“你说对面天天往这边送筏子是什么意思,邀请我们渡河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