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程家兄弟二人归了家,面色阴郁,两家人闭门落栓齐聚商讨。
程老大双眉紧蹙,指尖搓捻,“你们明了,今日里正之事,绝非山神庇佑,乃亡女暗中布局。”
抬眼扫过婆娘弟妹,声线低沉,“她心底有怨,长眠山野久滞不离,旁人只看见路通,利在眼前,不晓得背后因果牵扯。”
烛火摇曳,他一锤定音,“往后咱们程家,不争不抢不贪矿上分毫便宜,矿坑不踏、夜山不去、异事不探。”
程老二补道:“路若修成,往来贩运、出山求医这些便利惠及全村,咱们不必刻意推拒。只是切记,好处取之有度,咱们需谨守本分,不可向外人透露半句内情。”
大人交谈惊扰程家小子,他揉眼迷瞪,瞧见婶婶怀中婴儿,登时提神,翻身下床上前。
娘不许他去二叔家,他头回见婴儿,唇边乐开花,抬肘逗弄,“她可是睡着了?怎的愁眉苦脸?”手覆上婴儿脸庞,又啧啧惊道:“怎的这般小!”
阮娘轻轻拍开他手,“莫闹,惊醒啼哭还得哄她。”
花娘摇头浅笑,拈起小拳头许他赏够,“不碍事,她不喜哭闹。”
程老大立身驱赶幼子,“快些睡,明儿个还要早起。”
小子绕婶婶躲闪,赤脚沾惹浮尘,“我不误事,只是瞧瞧妹妹。”
程老大沉脸厉声,“看了半晌,还要看甚!左右不过是个丫头。”
程老二亦开口,“待婶婶诞下弟弟,你再好生瞧瞧,陪与他玩。快去,当心赤脚久站受寒。”
他们目光皆不落婴儿身,紧盯小子,后者抗拒不得,挪至床边双手把住床沿,翻滚上床,口唇张合,“怎不让我跟她们玩?早先姐姐也是这般。”
阮娘哄他,“丫头身子弱,不宜多厮混,你是男儿,将来要抗家、下地谋生,莫总惦记与丫头嬉闹。”
花娘默默垂首,蓦地抬眸出声,“当家的,我先给她安个乳名可好?”
名号牵魂,安下名字方可稳孩儿留人间。
程老二目光锚向她。
村中生男则三朝定名,乃告于祖宗,认作家门骨血;生女若要养,便私下唤乳名,不必禀先祖;若本不打算留,便不必取名。
这二日程老二与女婴无半分深情,自然未念及乳名。
程老大瞧弟妹,声色淡然,“想起便起罢,难不成安定名字,便能改变她命数?”
世道由男子担待,掌家立户,女子生有分内之事,这是天地乾坤规矩。
程老二摆手,“随你。”
花娘低首垂目,睫毛颤动,指腹抚过孩儿胎毛,“梦儿,她是梦儿。”
是蝶儿托梦,又借术士之手送还她孩儿。
阮娘瞥她,口微张,复又抿紧。
烛火灭,四野春虫低鸣,远近断续。
翌日,里正怀揣矿石奔赴县衙,待归来,一行数人。
青衣皂吏挎木牌,老冶匠背布囊、铁锤,脚随里正沿山道往西坡去。
众人留居山坳三日,遍察脉势,采集矿石,而后归县据实禀复。
方公言随同前往县衙。
巡山勘石期间,闲谈往复,知晓县令是昔日同窗。
临行前,程蝶眸子澄明,离地尺许,“先生此去县中,他日还会归来山中否?”
方公言寻得无人处,身形端直,与她对眸,“倘若我一去不归,你尚有心愿未尽,欲借人传语,可会另召方士来助你成事?”
程蝶虚影微动,沉吟片刻道:“方士各有道心,未必肯顺我意。且旁人难察我本心,多只视我为邪祟。若非先生,我不愿再惊扰修道之士。”
方公言眉宇疏朗,“我已察你心念深重。只是修道之人,观气断吉凶自有权衡。他日我若复归,可听你细说。”他眸光紧锁幽魂,“但你需谨记,屡屡入梦凝魂,是会薄损自身,切莫太过。”
地气聚拢,土地公拄杖缓步出,眼底蕴有清明,“耗损过重,魂便散了,化作这山间雾气随风散尽,不入轮回。”
程蝶眉梢扬,身子斜,“在世受尽束缚,纵使魂散无轮回,就此消散空山,亦是自在。”
方公言听罢,一言不发,旋即转身离去。
土地公叹气,“丫头非要这般看轻自身,魂气得来不易,纵然你厌弃前世桎梏,莫为执念耗尽根基。”
程蝶望术士背影,笑而不语。
县衙,皂吏先至仪门,门子入内禀报县尊。
“回县尊,进山勘验众人归来,另有一术士同来,求见老爷。”
县令头未抬,笔锋不停,“传。”
众人次第入内,皂吏捧笔录,冶匠持矿石,方公言步尾。
县令抬眼见方公言,又惊又喜,当即起身,“不料今日竟得与故人相逢!阔别数载,万没想你会游历至此。”
方公言抬手作拱,唇角微扬,“山河漂泊,不料在此遇上旧交,真是难得。”
案头公务未结,县令拱手致歉,“眼下公务缠身,勘矿文书急待缮写。你且先到后衙客舍暂歇,待我料理完毕,与你煮茶长叙。”
方公言颔首,“老友只管理事,我静候便是。”
话毕,县令转身伏案,一应公事妥当,天色已晚。
灯下清茶氤氲,旧友相遇,二人闲话经年际遇、世事沉浮、四方山川异闻。
县令端杯轻啜,顺势问道:“你此番久留青山坳,可知开山采矿,会不会惊扰山中灵祇?”
方公言端盏,指尖轻扣杯沿,“山中灵祇固当顾及,却不必看得过重。这铁矿本是山川天成,并非人为强造。”
他垂首浅抿茶汤,“里正谋划周全,此地土地本就贫瘠,若征男子开山服役,田亩便会荒废,百姓衣食无着,必生怨怼。分出矿上轻活交由妇人,男子不误耕种,家有生计,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