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望津楼
宋允清当日就跟老林和阿兰言明心志。发誓立刻出去找工作，绝不拖垮武社，句句真切，添上几滴恰到好处的泪，让两个本就心软的人更是动容，于是便让她留了下来。
宋允清也没白在社里混，花了几日大致摸清老林和阿兰的经营模式。
他们是真的没想过收钱。
哪怕县衙现在已经声明武社不再是他们管辖业务，武社如今等同于自立门户，他们还是把武社当成慈善公益事业来经营。
习武集训和伤病医治不收费也就算了，连武器维护都是不收费直接换新。
一个村民连着两天拿着生锈的短刃来武社里换新，换完立刻拿到城东的黑市贱卖，卖完又拿部分余钱去买别人生锈的短刃，再拿回来换新。
宋允清实在忍不住，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蒙上面把那人堵到巷里好好教育了一番。第二天那人拿着两把新短刃来武社道歉认错。
阿兰显然没见过这套玩法，十分错愕地把账薄翻得哗哗作响：“难怪一直亏空......”
宋允清听见她这个结论也错愕得不行。
亏空的主要原因是你们从来没收过钱啊！
宋允清口若悬河，拿城里那几间濒临倒闭的小店为例，痛心疾首地表示想让武社传承下去，在经营方面扭转亏空是首要任务。赵小宝在一旁扮演捧哏的角色，让这场演说取得了完美效应。
老林和阿兰皱着眉头深思，最终还是点头，放权给宋允清制定经营计划。
凭借这个月在瑞安城打零工的经验，宋允清彻底搞明白了当地物价和工资的情况，结合武社每月开销，提笔写了整整一晚，于是第一版“武社服务收费表”就这样在她手下诞生了。
一个大白馒头1文，一件粗布衣50文，宋允清在刀铺的一日工钱是80文，阿兰在望津楼的一日工钱是100文。他们四人的菜钱开销一天40文，一个月1200文。
如此算下来，赚的钱绰绰有余。
可武社日常的维护才是开支大头。六间厢房里的兵器要日常涂油、除锈、磨刃，武社还要定期雇杂役来做清扫，这浩大工程量根本不是他们几人能徒手搞定的，交由外包的费用，一经结算就是骇人的庞大数目。
那日丢出的钱囊里，有足足二两白银，整整2000文。也仅仅够一个月里雇杂役的费用。
如今除了日常操练，额外单独的学武也被纳入收费范围，可以按次或按季度收费。
至于伤痛医治，还需要跟老林讨论商量。考虑到老林医术如此高明，宋允清想单留出一间医师坊。
熬了个通宵起来，只见到老林留在灶台上的字条，一行飘逸大字：山中病患垂危，我速往之，归期未定。
阿兰听闻武净山那位师尊下山了，天没亮就把酣睡的赵小宝丢上驴车，一路颠簸往城外赶去。托宋允清今日替她到望津楼做工。
她也来望津楼做过零工，只是嫌站立时间长，腰酸背痛。毕竟不是人人都像阿兰一样，累了还能跃到屋檐背面躲懒。
“唉。”宋允清换好衣服，捶了捶即将劳损的腰背，安慰自己只是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都听好了，今天谁也不能出错。”管事的月姐正在做动员训话，揪着手绢喊道，“那几个总是腿软的，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又脑袋灌水似的，一个不小心扑到客人怀里了！今晚演这出可是要掉脑袋的！”
看来是什么达官贵客了。幸好宋允清不用进内殿，只是在外廊站着迎客。
“哎，你。”月姐的指尖轻轻戳在她肩头，“跟小岁换一下，你到内殿去。”
宋允清心中暗道不好，放软了语气，“月姐，我没干过内殿的活啊，要是出错了岂不是......”
“废什么话！一个时辰就换班了，傻站还不会吗？”月姐没了耐性，冲她甩甩手，“赶紧的，跟她们一块去。”
于是宋允清双手捧着装饰的大莲花，站在正殿大门的左侧斜角处，与身旁两米高的山水画屏风作伴，安静和谐地成为这场宴席的背景板。
站了不知多久，酸胀感渐渐涌上后腰，宾客才入殿。
阵仗那么大，真正的客人却只有四位。
四个人正拱手推脱着让座，十分没有新意的场面。
不知是谁打翻了东西，引来几声惊呼。
顺声望去，那个倒霉的侍女已经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离她最近的那位贵客，一袭浅青色细纹丝袍。这等纹路的面料，宋云清除了在城里最贵的织布坊里见到过，似乎还在别地见过。这件不知多少银两换来的贵衣，此时已被菜汁染上，几片翠绿菜叶还滑稽地落在贵客脚边。
另一位鼻梁上挂着金丝琉璃镜的贵客，已气得拧紧眉头，克制着性子冲那侍女喊道：“糊涂成这样，是如何混进望津楼的？”
那位倒霉贵客却轻拍那个琉璃镜的肩膀，安抚道：“逸才兄，无妨无妨。不如让她将功补过，带路领我到隔间换身衣裳，如何？”
琉璃镜满面歉意地拱手：“真是让云启兄见笑了。”
那倒霉贵客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恼也不怒，微微点头。
只是那侍女似乎已经吓傻了，还跪在原地像鹌鹑一样埋头不知该如何举动。
琉璃镜彻底失去耐心，将手中的折扇收起，背着手问：“还愣着干嘛，要我请你起来是吗？”
那侍女连忙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不敢抬眼，领着那贵客出了大殿。
那琉璃镜或许是真气急了，也顾不上另外两位客人在场，就把月姐喊来训话，不耐烦地一摆手便让她们这些人撤了下去。
殿内十余人捧着大莲花，低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地挨个穿过大殿正门，直到出了穿过庭院里的长廊，才长舒一口气。
“那人是谁啊，这么倒霉，偏偏撞上肖掌柜设宴。”
“是小旗。哎，她平时也没出过错，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听说她一家老小都靠她养活，这下真是惨了。”
宋允清听着身边那群小姑娘交头接耳。从字里行间里拼凑出大致情况：原来那琉璃镜就是望津楼的掌柜——肖家大公子肖逸才。
而且能让肖逸才亲自设宴迎客，想必也是贵客中的贵客。
不禁替那位小旗感到忧心。连她都知道望津楼掌柜十分严苛，平日里犯点小错，也就罚点钱过去了，今天撞到老板枪口上，真是神仙来了都无力回天。
“阿兰，月姐找你，在东四厢房。”一个同穿侍女服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允清才想起侍女服背面绣着每个人的名，她既是替班，背面绣着的自然是阿兰的名。
“好。”
拐过长廊便往东四厢房走去。东四厢房类似员工的茶水间，这个点大多员工都还在楼里端茶递水，其余跟她一同被提前下班的，也都回去歇息了。
只见厢房里面虽亮着灯，门却紧关着。可月姐怕热，进屋从不关门。
宋允清绕到厢房后面，弯下腰蹲走到窗前，后窗半开着。有人坐在窗边，还能隐约瞧见净白的衣领。
“公子，阿兰或许是半道被喊走了，我再去寻她。”
宋允清听出是刚才那个侍女的声音。
“多谢。”窗边那个白衣领回道。
听见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确认那侍女已经走远了。
宋允清忽然站起身，将窗户拉开至极限，麻利地翻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