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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琼枝》

1. 阴婚(修)

夫妻对拜后,薛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手青筋毕露,还攥着拜堂用的红绸,眼睛却已僵直地盯着方弱柳。

他嘴角歪斜,混浊的涎水混着丝缕血渍,沿着嘴角淌下。

方弱柳对上他几乎瞪出来的眼,怔在原地。

凤冠很沉,压得她脖颈发酸,几乎折断她的脖颈。

空气寂寥一瞬,紧接着,嘈杂的哭喊声骤然炸开来。

“老爷!”

“老爷归天了!!”

“快!快扶住!”

“……”

方弱柳浑身僵直,站着没动。她手中还攥着刚拽下的大红盖头,恍惚中,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喜色还是血色。

“丧门星!晦气玩意儿!”

一道尖锐的嘶喊骤然拽回方弱柳的思绪,几欲刺破她的耳膜。

薛夫人扑上来,枯爪似的指甲就要挠她的脸。

“小贱人!老爷就是让你克死的!”

“来人啊,让这贱人给老爷赔命!赔命!”

身后的婆子们闻言发了疯般,一拥而上。

你推我攮的拉扯中,方弱柳始屏着呼吸,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头冠被打落在地,身上的嫁衣被扯得衣衫不整。

婆子们用麻绳死死捆住她的四肢,绳索冰凉,勒上肌肤时激起她一阵战栗。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方弱柳抬眼扫视四周,只见堂前的司仪面色淡然,似乎早有预料,冷漠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方弱柳慌不择路,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那司仪。

“大伯!救我——”

像是濒临溺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苦苦哀求。

只可惜,这根稻草不是救命的。

……是送命的。

因为就在下一瞬,被她称为大伯的司仪开口,声音尖锐。

“礼成!送入洞房——”

方弱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位事不关己的司仪。

大伯……大伯大伯大伯!

她爹爹的哥哥!她爹爹!爹爹……

……爹爹?

好似有什么困惑的东西,瞬间想通了。

方弱柳死死盯着那位亲自为她“主持婚礼”的大伯,心下了然。

……是了,她与爹爹,定然是被大伯给骗了。

巨大的震惊茫然过后,方弱柳已无力挣扎,轻而易举地被众人抬起。

腾空而起的时候,方弱柳整个人失神一瞬。

她颤着睫,自欺欺人地阖上眼。

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一场噩梦……

睡一觉,醒过来就好……

闭上眼……

人生的走马灯霎时间在眼前浮现,好似在重演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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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弱柳生得极美,这是十里八乡不争的事实。

那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顾盼生姿,只盈盈抬眼便风情万种,未施粉黛就勾人心魄。

最要命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眼尾一段微翘的弧度,眸子黑得纯粹,与人对视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盈盈流转间,便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娘亲去世得早,爹爹方绪待方弱柳极好,对她百般疼爱,予取予求。

于是乎,方弱柳长到十八岁,都未曾出嫁,一直待在爹爹身边。这是连她的龙凤胎弟弟方扶风都没有的待遇。

直到一月前,久未联系的大伯突然找上门来。

大伯与爹爹好说歹说,许诺为方弱柳寻了个好人家,嫁过去保她锦衣玉食,荣华一生。

爹爹虽有顾虑,但想到到方弱柳如今已年过十八,再不出嫁便过了最好的年纪。再加上说媒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大哥,便也将疑心咽回了肚子里。

再三考虑后,爹爹终究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于是,年方十八的方弱柳被她的亲大伯领着,抬进了薛家。

未曾想,大伯口中的“好人家”,居然是久卧病榻的薛家老爷,薛洪。

瞒城地处边境,本属前朝疆土,国破后被吞并,划入新朝版图。可天高皇帝远,新朝的政令到了这里便大打折扣,地方官形同虚设。

在这瞒城,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金银。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可以买通一切。

而盘踞此地近百年的薛家,便是这瞒城真正的土皇帝。

方弱柳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彼时的薛洪只剩最后一口气,病榻缠绵之际,不知听了哪个方士的谗言,执意要寻一个生辰八字极阴、容貌极艳的处子成婚。

他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目光浑浊不堪。一袭婚服披在身上,活像是个空壳子。

方弱柳察觉不对想打退堂鼓时,为时已晚。

她被一众人要挟着步入大堂,老管家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薛洪,与方弱柳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仪的声音尖锐又急促,是她的大伯。

“夫妻对拜——”

方弱柳被人强按着肩膀,对着椅子上那个行将就木的弥留之人,弯下了腰。

她的头低下去,脖颈僵硬得几乎折断。视线垂落,只看到自己大红嫁衣晃动的裙摆,和红色地毯上让她头晕目眩的图纹。

“咳……嗬……”

一声怪异而响亮的抽气声,从正前方方传来。

方弱柳头刚抬起,尚未直起身子,只听得一道重物瘫软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从她面前倒下,正正倒在她脚边。

紧接着,便是下人们瞬间爆发出的、混乱不堪的惊呼哭嚎。

方弱柳大脑空白一瞬。

死了……

薛洪死了。

就在和她对拜完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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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绳浸过鸡血,腥,涩,湿,冷。

直到整个人被紧紧桎梏、被迫要与薛洪同葬时,方弱柳才终于看清这场婚礼背后的真正目的。

陪葬。

冥婚。

这是薛洪死前最后的嘱咐——若他身故,新妇需即刻与他完成冥婚礼,同棺而葬,于地下继续服侍他。

在他的信仰里,此举方能镇住家宅,福泽子孙,即便是他死了也能在地府享阴福。

红绸换成白幡,方弱柳回过神来时,已然被拖到堂口的棺材前。

红漆木的棺材色泽深得发黑,棺盖大开,像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棺内铺着浸血的褥,薛洪穿着繁复的红色寿衣,静静地躺在那里。

婆子们生拉硬拽,就要将方弱柳推上前,塞进去。

“不……不要……不!”

方弱柳低声呜咽,发了疯般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在一众干粗活的婆子面前微弱得可怜。

司仪的声音再度响起:“送新夫人,与老爷,地府团圆——”

身体悬空一瞬,方弱柳被人抬起,面朝上,僵直地放进了棺材里。

身体陷入棺内的瞬间,方弱柳撕心裂肺地惊叫一声,身侧紧挨着一个僵硬冰冷的东西,她清楚那是什么。

棺外众人动作嘈杂,她听不清,却也知道他们在准备要将自己活埋的工具。

棺内弥漫着浓郁的樟脑和香料味道,混合着尸体开始散发的淡淡死气,直冲她的口鼻。

求生的意志在太阳穴剧烈凸起,仅存的理智叫嚣着拼命挣扎。方弱柳屏着一口气,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和双腿开始拼命扭动摩擦,细嫩的皮肤瞬间被粗糙的麻绳磨破,火辣辣地疼。

有些许温热的血渗了出来,浸湿了绳结,麻绳上的血色更深一分。

她不顾一切地继续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抽手。许是因为她天生骨骼纤细,右手皮肉被粗糙的麻绳刮掉一片,钻心的疼,但下一瞬,竟真的让她将右手挣脱了出来!

顾不上手腕的皮肉之苦,方弱柳猛地甩开挂在左手手腕上的绳结,陡然从棺材中仰坐起身!

不等众人反应,她迅速躬身拽开脚腕的麻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好几个死结被她一一解开,速度快得惊人。

红色绣花鞋在挣扎中脱落,四肢的禁锢彻底解开,方弱柳双手撑在棺材边沿,跌跌撞撞地往外翻。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方弱柳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被人按着脖子猛地摁在地上。

齿关磕到地面,大脑震荡一瞬,无数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逃?你他娘的想逃到哪里去!”

“怎么让她手脱了出来?不是绑好了吗!”

“死丫头,手滑得跟泥鳅似的!”

一个壮汉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举着着手中的铁锹就要朝她砍来。

司仪见状连忙制止:“别伤了脸!老爷交代过,这张脸必须得全须全尾地下去!”

“这娘们儿不老实,得给她点儿教训!”

身为方弱柳大伯的司仪扭头瞥了濒死的她一眼,冷漠淡然。

他嘴唇启合,如毒蛇吐信:“那就将她的手脚钉住。”

方弱柳登时愣住:“……什么……不要……不要……”

司仪扭过头不再多言,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挥了挥。

两个壮汉会意颔首,猛地抓住方弱柳的脚踝,粗暴地将她拖回棺内,死死按住。

另外两人凑上前来,一人举起三尺长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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