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等待进入网审
我在后墙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看着白昭的背影汇进那群穿深色外套的研究员中间。
他在人群里走路的姿态和周围人没什么区别,步伐从容,肩膀放松,甚至还在经过一个搬设备的人时侧身让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岸上生活了很多年。
我回到屋子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那碗被放在窗台上的鸡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端着碗进厨房倒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阿姨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我进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研究生,和你关系不错?”
何止不错。
都睡得不错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随便扯了个谎:“嗯,以前在加勒比的时候一起工作过。”
阿姨的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切着,节奏均匀,像是没听见我这句话似的。
但在我准备走出厨房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怎么落地,看着轻巧,但不太像正常人的走法。”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还是背对着我在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走出了厨房。
天黑得比我想象中快。
六点之后日头就沉到了山脊线下面,天边烧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然后迅速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把天光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我回到房间换了深色的衣服,把那枚珍珠贴着锁骨放好,又把鳞片放在最里面的的口袋里。
然后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研究员围在院子中央的设备旁边讨论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窗户传进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到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灯也熄了大半,我从窗户翻出去,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小径绕到后山方向。
山道入口处,白昭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鸭舌帽没有戴,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黑一些,像浸了水的那种深色。他靠在路边一棵树干上,看见我来了,直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山上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没有开手电,借着月光辨认脚下的路。
山路两侧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进更深的暗处。白昭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步态比白天放松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收着的、随时准备应对变数的警觉。
只不过山路滑,因为这两天下了春雨,有些泥沼,我有心事,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脚,被他勉强接住,然后顺势牵住了我的手。
我脸一下子变得很烫,夜风明明凉飕飕的,可脸颊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情。
靠,明明更出格的都干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啊。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往前走,氛围很安静,只能听见一点点风吹过的声音。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没话找话说。
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说:“她叫澜。澜沧江的澜。她说喜欢那个字,因为听起来像是水流的声音。”
“她今年多大了?”我又问。
“比我小很多。”白昭说,“在我们族里,算年轻的。她还没真正离开过那片海域。”
他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还没有离开过那片海域,却被带上了岸,然后被渔网裹着搁在陌生的水泥地上让一群人围着拍照片。
我加快步子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着。
“她不会有事的,”我说,“今晚我们就带她回去。”
白昭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碎碎的银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山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一片灰白色的建筑轮廓从树冠缝隙里露出来。
废弃的屋子比我想象中大一些,两层楼,墙体表面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有灯光从二楼的某个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一楼入口处有人影走动,大约两三个,二楼亮灯的那个窗户里也有影子在晃。
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车厢里堆着一些设备箱,铁链和绳索散乱地堆在地上。
白昭把目光收回来,凑近我耳边说:“她在二楼。我能感觉到。”
我转头看他:“你能感觉到?”
他点了下头:“鳞片。她身上还带着鳞片,我感应得到那种共振。”
我看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月光照在覆盖着藤蔓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我能看见的东西不多,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和里面晃动的人影是真实的,入口处那几个人影也是真实的。
然后我把口袋里那枚融合过的鳞片握在手里,感受着边缘那一圈淡金色纹路传来的稳定温度。然后我压低身子,和白昭一起沿着灌木丛的阴影,向那栋屋子靠近。
屋子里人精神不佳,大概是守了整夜的缘故,一个个眼皮耷拉着,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我们两个轻手轻脚的撂到了他们。
映入眼帘的是很多仪器设备,台面上凌乱不堪,试管架歪倒着,几副手套随意丢在桌角,到处弥漫着腥味。
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水槽里,澜蜷缩着躺在底部,鱼尾无力地搭在水槽边缘,墨绿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水面上。
白昭先一步去解绳子,水槽上方的铁链被一圈一圈解开,动作快而稳,他的手指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几乎没有停顿。我在旁边把风,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铁链碰在水槽边缘发出的轻响,和澜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结果外面大门打开了。
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犹如开闸一样走了进来,结果还没走到屋子里我们就在窗户对视了。
“我操,跑啊!”我来不及反应,赶紧去拉白昭,澜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手臂无力地垂着,鱼尾上的鳞片暗淡无光。
白昭眼看走不了正门,一手一个就这么从墙头飞了过去。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我们从山上滚了下来。我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视野里只有不断旋转的夜空和交错的树影。
前面就是湖。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波纹晃动。
他抱着那条奄奄一息的人鱼,想要跳进水中,结果回头问我“你要不要跟我走?”他眼神诚恳。
我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沾湿了袜口。我看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