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六十八章
石阶在脚下震动。
那震动不是连续的,像有人隔一段时间就在地底深处锤一下,锤完之后静止几息,然后下一锤落下来,力道一次比一次沉。
冷灵感觉到石阶两侧墙壁上的符咒纹路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最底下的那一道开始向上蔓延,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沿着石壁往地面攀升。
“它在醒。”玄溟在冷灵身后,声音被石壁压得很低,“整座日神殿的封印都在联动激活。”
“还有多久到地面?”
“四十三级台阶。你刚才数过。”
冷灵确实数过。
但她发现自己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就已经不记得后面的数字了,脚下每踩一级石阶,都有新的震动沿着脚底板往上窜,震得她膝盖发麻。
她的视线在暗光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小臂。
是曦光的手。
她左手腕上的光锁碎片已经脱落了,只剩一小圈淡淡的红痕。
右手腕上那根被退出来的整锁在她脚步移动时从她腕上垂落下来,在地面上拖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握着冷灵的力道很稳。
“我看得见。你跟我走。”
冷灵没有拒绝。
她让曦光走在她前面半步,把她的指尖当成在黑暗中分辨方向的参照点。
石阶尽头的地面正在发出光,封印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地表,正在沿着日神殿底层的地砖向四周扩散,金色的光像水一样从砖缝里渗出来,沿着墙脚不断攀升。
靠近北墙的方向还有一小片没有被光覆盖的暗区,像是地面以下的某种旧结构在阻止封印的蔓延。
“往北窗走。”玄溟在后面道,铜镜边缘的裂纹在强光中反出一道银色的细线,“暗区正在缩小。”
他们跑过日神殿底层的大厅时,两侧的墙面上有符咒纹路正在被逐一点亮,像是一排排被点燃的灯。
那些灯点亮的速度正在加快,像是锁链的每一节都在被加速接通。
曦光的右手腕上那根拖在地上的整锁在跑动的过程中撞到了一道正在被激活的符咒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然后是锁链被弹开了。
锁链撞到地面砖缝的边缘,弹跳了两下之后安静下来,没有再动。
冷灵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嗡响。
锁链落地的那块砖面上,封印纹路在她刚才落地之前就已经蔓延到了那里,现在正好覆盖住了她脚下站的区域。
“别停。”曦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前面传过来,“它们的激活顺序是从中心向外,但地砖以下还有一层老结构,风伯当年埋的,能挡住一部分蔓延。”
冷灵记得卷轴里写过那句话:他给曦光留了一道后门。
那道后门不是文字,不是符咒,是一段刻在地下的结构缝隙,一扇物理的门。
如果北墙附近还有暗区没有被封印纹路覆盖,那道老结构就还在。
大厅尽头有一段狭长的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挂着一排排已经熄灭了不知道多久的铜灯。
冷灵跑过的时候,那些铜灯在震动中微微晃动,灯盏里积攒的灰尘被震落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尘雾。
尘雾后面,北墙的方向有一扇窗,铜框上的菱形花纹已经被上次翻越时留下的指纹磨得发亮。
曦光先到的北窗。
她的动作比她身体看上去要快,她单手撑着窗台翻了上去,腿跨过铜框的时候,手腕上的锁链残段在铜框边缘绊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冷灵在下方托了她一把,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片灼热的温度,曦光的袍子在刚才跑动中被封印的热量焐热了。
曦光翻出窗外落在北墙外的空地上,回头伸手拉冷灵。
冷灵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正从她的掌心里传过来,快,但不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认出了方向。
她翻过窗台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封印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走廊尽头的墙脚边缘,距离她身后大约还有三四步的距离。
那个正在向前推进的光线边缘,在距离北窗大约一步左右的位置,像是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停住了。
之前埋下的老结构确实还在。
玄溟是最后一个翻出窗外的。
他落地之后铜镜在掌中翻转了一下,镜面边缘那道裂纹被北墙外侧的阴影映出一道短促的暗线。
“地面上的封印纹路在重新分布。它们没有追出来,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殿内的人。”
“术士还在里面。”冷灵说。
“术士会在封印完全激活之前离开。”玄溟说,“他给自己留了另一条路。”
暗渠入口的铁栅栏翻开着。
冷灵先跳了下去,积水已经退到了脚踝以下,砖缝里渗出的水在正午的日光映照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微光。
他们穿过暗渠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因为积水浅了,脚底踩到的砖面也更实了一些。
冷灵能听到水流在砖缝之间被脚步带动的哗啦声。
从暗渠出口翻出来的时候,朝光镇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出口边缘的苔藓上,把那些深绿色的苔藓晒得微微卷边。
旺财蹲在出口旁边的老槐树根上,正低头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看到冷灵从出口处露出头来,它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咕。
云妉坐在老槐树的另一侧,手边放着一壶水,铜铃被她搁在地上。
风涧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古简被他摊开在膝盖上,没有在写字,像是在等一个具体的时刻。
冷灵从出口里爬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站直。
她在地面上蹲了一会儿,让视线稳定下来,然后她站起来,侧身把曦光从出口边缘拉出来。
曦光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冷灵更稳,像是她体内那层刚刚被加固过的保护层正在帮她撑着,她的目光从朝光镇东街的屋檐扫过去,最后落在那道正在西移的日光上。
“太阳还在。”她说,“我没升它,它自己升起来了。”
“它自己会升。”冷灵说,“你不用管它了。”
曦光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那道日光穿过朝光镇东街两排屋檐之间的缝隙,落在镇口的石板路上,在路面上形成一个细长的、正在缓慢缩短的光斑。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那根整锁已经脱落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比左腕颜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