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誓约
殿中的死寂终于破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们吸了一口气,指着冯延鲁,私底下三三两两窃语着。
李从善目睹了赐酒全过程。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脸上的血色正一片片地消退,目光落在气度如常的冯延鲁身上。
冯延鲁根本没有看国主面色,而是挺直了身板,缓缓抬起自家那双浑浊的眼来。
识趣的大臣远远能看见,国主的手悄悄绞紧了袍服一角,将平抚的衣料揉得起了皱。
虽在刻意忍耐,但怒意已经悄无声息,爬上了他的眉宇。
旁人气息似乎加重几分,都能将其这紧张瞬间击碎。
君王赐酒,朝臣跪恩,天经地义。
许清也是在东宫学过礼的。
欺他性子软可以,欺他不会朝政可以。
但做臣子的竟敢如此倨傲。在他们大明,激怒皇上,便要被拖出去砍一刀,给见见祖宗。
他将目光投向御座旁一直沉默的周钰。
周钰接到国主的示意,又回眸暗示在殿内保护的亲卫们。
只要许清轻轻一挥袖,端坐在他面前的冯延鲁,立即人头落地。
亲卫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
“王兄。”
许清猛地回过神。
“冯大人确实有功绩,但根子上是王兄用人得当啊!”李从善从席间走出来,如墙般挡在了许清和冯延鲁二人之间,“臣弟自愧不如,敬您一杯。”
冯延鲁也有点愕然,抿着唇不发一言。
李从善保持着举杯的姿势,仿佛将许清内心所有想法看得透彻,挺直了身躯。
许清眸中隐隐有了水光,舌根发着苦涩,亲眼望着弟弟将酒盏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宴席不欢而散。
“你是不是醉了?”
出了清辉殿,李从善憋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口。
“冯延鲁,三朝元老,身后站着的全都是他的党羽。你动他,就相当于动朝里有权有势的臣子,应付得来吗?”
许清攥紧了拳头:“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好半天才开口,“周钰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君弱臣强。冯延鲁他们太过骄纵,当忍则忍,当做则做……”
“周钰?”李从善皱起眉。
“你认识他?”
“多多少少也有一面之缘。只不过,你今天实在是太冲动了,既然他冯延鲁跋扈,就等个机会,找一个理由将他外放,但也不能杀呀!”李从善诘责,“哪有你这般胡来的?周钰的话,让王兄当做则做,可你尚未忍过一年半载,怎么就……”
“从善,我错了。”许清垂眸,“……可我实在不懂这些乱糟糟的事。”
李从善叹了口气:“谁不是呢……”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对方改口,“我要回王府休息了,王兄也早点睡。”
五日后朝会,周钰没有上朝。
他上表称自己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而在府里养病。
许清亲临,带去药材赐他,并加以安抚。
“下官观国主……似是神思不宁。”周钰打量了许清一番,“可有烦心事?”
许清拳头紧了紧:“相公何以知之?”
“可是和冯大人有关系?”
“那天宴席,我差点就能把他办了。”许清压制着心底的火,“你也在场,没看见冯延鲁那家伙,何等无礼于此!他这是明着欺负我!”
周钰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碗,语重心长地道:“国主此举,确实有些不妥。”
许清愣住。
“国主可还记得中原刘汉?”
他一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书生,哪里懂得什么刘汉?于是他问:“什么……刘汉?”
“中原有五代,至赵宋为第六代。刘汉,乃是第四代。高祖次子承祐,谥隐帝,不满朝中杨邠等的控制,竟下令诛杀朝廷大臣,又屠了周祖威、世宗荣的全家,逼反了郭威,刘汉亦随之灭亡。”
“这……”许清有点急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杨邠,是朝廷命臣,可冯延鲁视我如小儿,是逆臣!孤为何不能办他?”
“国主息怒,”周钰答道,“下官并非阻拦您办冯大人,而是合适时再杀鸡儆猴。”
许清抬眼望他:“连你也和他们一样,不支持孤了么?”
许清微微失神,片刻后道:“你的意思是……冯延鲁可杀,但要找对了时候杀?”
“国主英明。”周钰微微一笑。
“李从善却说,冯延鲁能外放,却不能杀。”许清苦苦笑着,“但我还是放不下这口气。”
他扬起头,视线直直抵达清辉殿。
作为一国之君,事务繁杂,许清已好久没有来过瑶光殿了。
站在门口,他觉着有些异样。
自李从嘉一个人离去后,瑶光殿虽是笙歌不断、歌舞不停,却多了压抑的气息。
周娥皇还住在里边,等她的第二个孩子顺利出生后,她才跟着李从嘉一起走。
而现在娥皇还住在这里。
许清第一次犹豫了。
毕竟周娥皇是恨他的,许是这个混账王爷,对她说了出生入死的甜言蜜语,周娥皇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
他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清醒了许多。
她失望透顶,要是再赶他出来,许清堂堂国主,不就沦为“被女人赶跑”的笑柄了吗?
许清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去。
瑶光殿弥漫着胭脂味,立着几棵高大的花树,秋意渐浓,也落光了叶子。
一个小小的人跑来。
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着杏黄常服,扎着两个总角,跑得一颠一颠的,向着许清此人而来。
许清失神片刻,那孩子没看路,啪嗒一下撞在了自己腿上。
李仲寓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霎时,他眼睛亮了:“你是……我认得你!”
许清被撞得有些愣。
他记起很久之前,举着一根拨浪鼓,奶声奶气唤他“阿爹”的小儿李仲寓。
没成想,才两年光景,这孩子长得这么高了。
“你是阿爹!”李仲寓突然笑起来。
许清皱起眉头,汗颜道:“谁……谁是你阿爹?看样子也不小了,怎么连自家阿爹是谁都分不清?”
“我不管。”李仲寓轻轻一跃,坐在小阶上,慢条斯理,“我好不容易才从屋里溜出来,阿娘现在肯定找我呢。”
“不好好读书,跑出来作甚?”许清望着那个总角小儿。
李仲寓身子一僵,回过头:“那些书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弹雀好玩。”
“将来可别后悔。”
“我不管,阿娘就算再聪明,也管不住我的!”李仲寓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阿爹,你不会是阿娘叫来抓我回去的吧?”
听见他又唤,许清脸色微沉:“我现在是国主,不是你爹。”
李仲寓一脸错愕,就这么望他。
“怎么样,”许清有点小小的骄傲,“吓到了吧?”
“阿爹好厉害!”
李仲寓猛地起身,扑到许清的跟前,抓住他衣袖不放。
“阿爹怎么不告诉阿平,现在是国主呀?”李仲寓笑着,“阿娘听了一定很高兴。”
许清挣脱他的束缚,皱起眉:“都说了,我才不是你的阿爹,你爹是李从嘉!”
“我不懂什么李从嘉,我只觉得你像。”李仲寓理直气壮地,“阿平从没见过爹爹,觉着你像,我便认你为阿爹。”
“阿爹当了国主,那日后阿平该叫什么呢?要叫的是国主,还是父王?”
“你放肆!”许清终于忍不住了,怒道,“孤是你父之兄,你父之妻即我之弟妹。你认我作爹,让六郎君情以何堪?让周娥皇和你父亲,又怎么想!”
李仲寓没料到许清会吼他,嘟起小嘴,眼眶唰地红了。
一看他要掉眼泪,许清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安抚:“哎……你别哭啊!孤……我不是有意吼你的,是我的错……”
李仲寓看了他几秒钟,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许清没有带过孩子,这小祖宗……令他头疼死了!
“阿平?”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许清转过头,只见一袭素色宫袍急匆匆跑过来。
“阿平,怎么哭了?”周娥皇将李仲寓抱起来,柔声哄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周娥皇的下腹微微隆起,应是怀了第二胎。
许清手足无措:“我可没欺负他啊!”
周娥皇听见许清的声音,偏过头,见到他茫然失措的眼睛,脸色瞬间冰成了霜。
“你怎么在这里?”她抱着李仲寓,平淡问道。
“孤是国主,怎么不能在这?”
“哦,原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周娥皇带着难掩的失望,“连世子都欺负。”
“我没有欺负他!你自己问,我不过就是多说了几句话。”
李仲寓突然埋头到娥皇怀里,抽抽搭搭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