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赏你了”
吸进几口凉气后,陆还疏的怒火星子遽然平息。从前的他正是放任诸多恶类百般造次,才无端葬送几条青云好路:仕途如此,姻亲亦如此。
这季家老七虽坏进骨子,却偏偏孱弱如孑孓,任病身拖累。他若发发狠心言辞尖利,想必过门之前就吓跑了……谁知她情深义重,犯了个蠢。
难怪初见那日季蝉歇行径如此蹊跷,石子岸分明那样宽敞,却能在他十步之遥跟着掉进水里。
莫不是以为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就此殉了情?
让人惦念的滋味太难下咽,既像灾厄临头,又像生吞蚊蝇。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伤人不诛心。陆还疏每每记起,喉咙都会封上纸糊。
从商者守信,是他亏欠季蝉歇在先,秉性不相衬也理应敬让。
可知道跟做到是两码子事。
“瞧不起人么?我堂堂九尺儿郎需得你来照顾?”陆还疏抬了抬下巴,“上月淘的九连环呢?跟绳子一块儿给她绑柱子上。”
“我虽为药罐子却能跑能跳,还天生是断掌,打身上不比肉手轻松。”季蝉歇悠悠一笑,“况且我只身前来,定是做好万全防备,劝诸位公子三思后行。”
“这……”
这群少爷跟石膏一般,掂量时沉手,唯恐磕碰碎了,平日与姑娘们相处要么花前月下,要么退避三舍,眼下只得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作为。
陆还疏抓耳挠腮,烦乱于表:“行了行了,我来绑,你们都出去。”
“哟,吃味了罢?还说不喜欢呢!”
“少恶心人。”
“夫妻志趣嘛,弟兄们都懂!快走快走!”
话声拐个来回便嗡嗡散去。
季蝉歇手放藤鞭正要应战,谁知陆还疏解了黄玉冠的墨绿发带,浅草暗纹似水银点缀,铮铮画骨;又趁季蝉歇不备三两下缠上她的双腕,一头虚虚垂落,教人毫无负累。
陆还疏撒开手:“别怪我没照应你,这下行了罢?”
“……?”
他怎么一副“赏你了”——的贱样。
季蝉歇匆匆撇眼,只怕一巴掌给他扇成马脸,她循循说教:“夫君,现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你快带我办正事去。”
“……”陆还疏抱臂作盾,眼珠像个活蹴鞠,南北左右打晃,偏不看眼前人,“正事?什么正事!三更夜好生躺着就行!莫要肖想旁的!”
三更?季蝉歇目寻窗棂,外头黑寂无物,屋里灯火如昼,似是给江春楼扣顶簸箕罩子。
“三更又如何?你莫不是……”
再回头,湿风卷帘,屋里已然没了第二个人。
季蝉歇悔得肠子青绿,攥紧掌心追赶——早知这般,那巴掌就该趁早落了。
……
新雨浇灌,骡子身上粘满了残枝败叶,这羊肠小径仄得厉害,于是刚有冒头便撒欢了跑,四只腿没打商量、各占一头,似是从大山肚子里剖出来的马崽子。
牲畜也是会认主的,认的却并非是他背上驮着的姑娘,而是她怀里叫声喧亮,胜过虎狼的肉圆子。
“直走!前头左拐!看到草茅房右拐!快到了!”
季蝉歇能从江春楼走出俨然耗尽神魂,原先听代号安说陆还疏喜好鲁班机巧,谁知整栋楼都让他玩出了花样。先是越拨越紧的门锁,后是注了溶铁水的门身,还有一干绵里藏刀的乐人……出来时,三更夜已是磨到四更天,难怪对她放得下心。
幸而代号安开了天眼,自知无名村遥远,便用近路赶超。
不一会儿骡子急停长啸,季蝉歇的脾脏鲠回腹中。
代号安警觉嗅了嗅:“不好了!有烧焦味!在这边!”
季蝉歇顾不得撑伞一脚蹬进水坑,青丝沾湿压在肩头,乱水迷人离了世道。她鼻息粗重,左手攥紧右边袖口擦眼,快被这条窄路的泥巴拽进土里。
“阿七!快点快点!起火了!”
“那……那我去接水。”
季蝉歇喉头腥甜,一手捧肚子一边跌跌撞撞回去,眼前忽白忽暗,搅得不像个人。
“不用啦阿七,上次任务成功,随身仓库已经解锁一格,灭火肯定够了!我放你的玉佩里了,摸一下观音像就能用!”
复行几步,汹涌火势撕咬天边,照得季蝉歇瞳仁也簇起红枫,她将观音玉佩拢进掌心,指腹擦过观音脸上的水痕,刹那间,头顶这片天雨水如注,焰头登时退了一丈,屋舍脊梁直吐黑烟。
“我们先把老人救出来!”
季蝉歇正有此意,趁身上湿泞冲进那方斜立的门。
老人倒在门庭前,她双颊黢黑,浊眼含泪,手背衰皮烧得斑斑,新肉交叠,似是知道自己气数将尽,浑身扑往焦土之上。
救人为头等大事,季蝉歇直呼其名,顾不上其他:“颜平乐!”
老人痴痴看向救世主:“……这儿!我在这儿!”
“好!”季蝉歇托起她的烂泥身往背上带,“扒紧一点!”
“好!”
幸而天光迸开一绺白浪描摹山青,季蝉歇窃了些劲头寻得命门。
刚迈出门槛三步,季蝉歇紧绷的腿近似晒干的、从中掰折的米线,还想补救为时已晚,只得讷讷看着自己跪倒墟骸堆里,再然后,这股疼又像掉进了染缸,搅散、阔开,直至全身都抽痛得厉害。
背上人始料未及,昏聩间将自身份量一并覆了上去。季蝉歇张张嘴,是想鲤鱼翻身,奈何嗓子也吃进碳灰,干脆就此趴倒,憩上半晌初朝。
累。
真真是累。
“烧得差不多了,趁日头没起快把火扑了!”
“头儿!那片似乎有个人!”
“你少骇人了!”
“我没骗人!喏,就倒那儿呢!”
“完了,我也瞧见了,乌七八糟的是人是鬼啊……咱要不别救了罢……”
“大哥的话你是听一半丢一半么!他说除了荀启谁都不能有事!阎王爷抢人都得掳回来!还不扛去镇上医馆!”
“得令!”
这声音颇为熟悉。季蝉歇像只裹上棉衣的蚂蚱,她耸动缚茧的四肢,刚想从松土蛹中探出头来,却吓得小弟们后撤半里。
“完、完了,这怎的有两个啊……”
“两个也得救,蠢驴子!”
季蝉歇静了静。
不起尸了,还是让他们抬着罢。
……
未时三刻,长风凌凌,乌云垂地。燕冬正要争回往外逃窜的窗,婢子明霞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