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困城
三天后,郭汜的大军兵临城下。
八万人马,连营十余里,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从长安城头望出去,西面原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营帐和篝火,如同蝗虫过境,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站在城楼上,手按女墙,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寨。高顺、张辽分列左右,神色凝重。
“将军,”张辽低声道,“斥候来报,郭汜将主力驻扎在西门外五里处,左翼是张济的人马,约一万五千,扎营在西南方向;右翼是樊稠,约一万,扎营在西北。三军围而不攻,似乎在等什么。”
“等什么?”高顺皱眉。
“等城内生变。”我沉声道,“郭汜是个莽夫,但是会打仗。他知道长安城高池深,强攻必然死伤惨重。他在等王司徒犯错,等城内人心浮动,等我们内部先乱起来。”
这是阳谋,也是最狠的招数。当年李傕郭汜攻长安,用的就是这招——围城、威慑、等待王允自己崩溃。而历史证明,这招确实有效。
“城内粮草如何?”我问。
“武库粮仓已清点完毕。”张辽道,“存粮可供军民三月之用。但若难民涌入过多,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难民。我望向城下。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从城外逃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天。守城士卒正在盘查、放行,但速度缓慢。
“加快放行速度。”我下令,“但有可疑者,单独关押审问。不能让郭汜的细作混进来。”
“诺!”
我转身,准备下城楼。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翻身下拜:“大将军!司徒公有请,即刻入府议事!”
王允。我心中一沉。
司徒府,书房。
我踏入书房时,王允正背对着我,望着墙上悬挂的大汉疆域图。那图已经老旧,有些地方甚至褪了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帝国鼎盛时的辽阔。
“奉先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疲惫。
“司徒公。”我拱手。
王允缓缓转过身。三日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多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郭汜逆贼,兵临城下。”他一字一句,“老夫决意,明日登城,向叛军宣诏,晓以大义,令其退兵。”
我心中一震,立刻道:“司徒公不可!郭汜既反,便已不顾君臣大义。司徒公若亲临城下,万一叛军放箭……”
“放箭?”王允冷笑一声,“老夫乃朝廷司徒,位列三公!他郭汜若敢放箭,便是弑杀朝廷命官,罪上加罪!他部下将士,岂能容他如此?”
“司徒公!”我上前一步,急道,“叛军若讲道理,便不会反了!当年李傕意图围长安,多少大臣登城劝谕,结果如何?司徒公难道忘了?”
王允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固执的神情:“那是李傕!如今郭汜虽反,但他檄文中只说清君侧、诛奸佞,并未直接指斥天子。这说明他还心存顾忌!老夫登城,便是要破他这层伪装,让他原形毕露!”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烦躁,尽量平静道:“司徒公一心为汉室,布深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长安,等待时机。郭汜虽众,但张济、樊稠未必真心附逆。若能分化瓦解,或可……”
“分化瓦解?”王允打断我,眼神锐利,“奉先,老夫知道你与那贾诩有往来。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些暗中布置,老夫并非全然不知!”
我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王允继续道:“贾诩是何人?李儒余党,牛辅谋士,反复无常之辈!你与他暗中勾结,意欲何为?是想效那西凉诸将,拥兵自重吗?”
“司徒公!”我沉声道,“贾诩虽有过往,但此番他暗中相助,送来情报,助我们除掉李傕,这些功劳,司徒公难道视而不见?”
“功劳?”王允冷笑,“那是他见风使舵,为自己留后路!奉先,你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人!这些西凉人,没有一个可信!包括那些口口声声归顺朝廷的张济、樊稠,包括那个此刻兵临城下的郭汜!他们都一样!”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王允。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些西凉诸将确实不可轻信,贾诩也确实心思难测。但他的结论,却是将所有西凉人一概而论,推向对立面。而这,正是历史上他犯下的最大错误。
“司徒公,”我放缓语气,“布不是要替西凉人说话。布只是说,眼下局势,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刚直,还有……权变。有些事,可以缓一缓,可以谈一谈,可以分化瓦解。若一味强硬,只会让那些本可争取的人,彻底倒向郭汜。”
王允盯着我,目光复杂。良久,他缓缓道:“奉先,你知道老夫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勇猛,果敢,敢作敢当。”王允道,“当年你在朝堂上那番话,老夫至今记忆犹新。你说你是汉臣,不是董臣。老夫信你。但你可知,老夫最担心的,也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最缺的,是那份……坚定。”王允一字一句,“你太善于变通,太懂得妥协。这在乱世,或许是生存之道。但奉先,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汉室威严,君臣大义,朝纲法纪,这些,一旦妥协,便再难挽回。”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夫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一次,听老夫的。明日,老夫登城宣诏。若郭汜退兵,万事皆休。若他不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壮,“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为汉室,尽最后一份力了。”
我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允已经决定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条路。
而我能做的,或许只是,尽可能护他周全。
离开司徒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没有回大将军府,而是直接去了城楼。我要亲自查看城防,布置明日万一王允登城时的护卫。
登上城楼时,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映在城外郭汜的连营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火。
“将军。”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是陈五。他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夫人来了。”
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楼角落的阴影中,立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她缓缓抬头,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夫人,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这里危险。”
貂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血色夕阳中显得有些凄清:“将军能来,蝉为何不能来?”
我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但依旧稳稳地任我握着。
“去见父亲了?”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
“他还是坚持要登城?”
我再点头。
貂蝉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蝉有一个请求。”
“说。”
“明日父亲登城,蝉想一同去。”
我心中一震,断然道:“不行!”
貂蝉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眸子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古井。
“将军,”她轻声道,“蝉知道将军担心。但那是蝉的父亲。若他真有不测,蝉若不能送他一程,此生……如何心安?”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那一丝隐藏的悲伤,到了嘴边的“不”字,竟怎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我长长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明日,你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我。
城楼上,暮色渐深。远处,郭汜的营寨中,篝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这一夜,长安城无眠。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城阙。没有风,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辰时,王允准时出现在城楼上。
他身着紫色朝服,头戴七梁冠,手持节杖,须发在晨曦中根根分明。他的身后,是士孙瑞、黄琬等十余位朝中重臣,皆着朝服,神色肃穆。
我一身甲胄,按剑立于王允身侧。貂蝉披着深色斗篷,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被几名亲兵围护。
城下,郭汜的大军早已列阵。密密麻麻的士卒,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旌旗如云。阵前,郭汜策马而立,身侧是张济、樊稠等将领,皆顶盔掼甲,杀气腾腾。
王允上前一步,手扶女墙,朗声道:“郭汜!张济!樊稠!尔等受汉室厚恩,今举兵犯阙,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城楼上空回荡。
城下沉默了片刻。随即,郭汜纵马向前,仰天大笑:“王允老贼!你挟持天子,残害忠良,还有脸问我们意欲何为?我等此来,是为清君侧,诛奸佞!你若是识相,速速开城投降,献出天子,或可留你全尸!”
王允怒喝:“郭汜!你与李傕勾结余孽,图谋不轨,铁证如山!如今反诬老夫挟持天子,其心可诛!尔部下将士,多是大汉子民,岂能容你如此悖逆?将士们!”他转向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卒,高声道,“你们都是汉家儿郎!祖辈父辈,皆受汉室养育之恩!今日若助郭汜为逆,便是自绝于祖宗,自绝于天下!放下兵器,归顺朝廷,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他日史笔如铁,尔等皆为逆臣!”
他的声音在城楼上空激荡,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城下,隐隐有些骚动。不少士卒面面相觑,神色犹豫。
郭汜脸色一变,厉声道:“老贼休要妖言惑众!来人,放箭!”
他身边一名偏将应声抬手,数十名弓弩手立刻举弩瞄准城楼。
“保护司徒公!”我大喝一声,跃到王允身前,身后亲兵也纷纷举盾。
但王允推开了我。他手持节杖,直指城下,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放箭?来!老夫这颗白头,便送与尔等!但你们记住,今日这一箭,射的不是王允,是大汉四百年社稷!是你们自己的良心!”
他话音刚落——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奔王允!
我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用左臂挡在箭矢前。
“噗!”
箭矢刺入我的小臂,一阵剧痛传来。那箭上,依旧淬着那诡异的幽蓝光泽——和那日在司徒府刺杀我的毒箭,一模一样!
“将军!”貂蝉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奉先!”王允也愣住了。
“放箭!继续放箭!”城下,郭汜的咆哮声传来。
更多的箭矢飞来。亲兵们举盾护住我们,一边抵挡一边向城楼内侧撤退。
“撤!快撤!”张辽嘶声大喊。
混乱中,我被人架着向城楼下退。小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毒正在沿着血脉蔓延,半边身子已经开始发麻。
恍惚中,我看到王允被士孙瑞等人簇拥着退下城楼,看到貂蝉满脸泪痕地冲到我身边,看到高顺挥刀格挡飞来的箭矢,看到城楼上血色的夕阳和无数惊惶的面孔。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黑暗中,似乎有人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
那声音时远时近,时清晰时模糊,有时是貂蝉,有时是高顺,有时是张辽,有时……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