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宋淑云见宛楹已经婷婷立在门边，便含笑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坐。到了这里便如同你原来在自家一样，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宛楹依言上前，宋淑云便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见宛楹目光悄然掠过空着的主位，与季鹤年经常坐的位置，宋淑云心中了然，遂温声解释道：“你大哥他呀，是个有主意的。说是如今火候还不够，需要再锤炼个两年，不着急下场参加科考。”

“如今白日里，他多半是跟着你伯父，在书房或衙门里帮着整理些文书旧档。这不，今日一早天刚亮，就又随着你伯父出门去了。”

“他们爷俩忙起正事来，时常是顾不得时辰的。咱们先用膳，不必等他们。”宋淑云说着，亲手为宛楹夹了一块小巧的水晶糕，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提及自家孩子时常有的骄傲。

宛楹听闻此言，心头的不安得到缓解，目光才重新落回面前的描金漆绘食盘上。

伯府的早膳相当讲究，一碗熬得稠糯的梗米粥，搭配几碟小菜，端的是清爽开胃。

宛楹执起银箸，动作轻缓地小口进食。

高门大户素来恪守食不言的规矩，厅内霎时间只剩下碗筷轻触的微响。

待她放下箸时，立在旁侧的婢女早已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食盘，又奉上清茶与净手的温水。

伯夫人啜饮一口茶漱过口，用丝帕拭了拭唇角，才抬眼看向宛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为她做长远计量的慎重。

“你如今十二，距离及笄还有三年光景。我与你伯父商量着，这三年若只在家中静养，未免可惜。倒不如去明德书院读些书。

“一来增广见闻，可以明事理，二来日后待人接物，心里也更有章法底气。你觉得如何？”

季宛楹闻言，微微一怔：“书、书院？”

瞧着她无措的神情，宋淑云脸上的笑意更慈爱了些：“你莫要慌。那明德书院是已故昭懿长公主在世时倡议创下的，专为宗室与勋贵子弟启蒙进学，最是清贵不过。里头规矩严，风气正，去的都是各家知根知底的子弟。”

宋淑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大哥因着前年中了举，文章得了明德书院院长的青眼，如今在书院领了司籍的职事，平日里负责掌管藏书楼的典籍册档，也经常为初入门的弟子答疑解惑。有他在，凡事总能看顾你一二。”

“少珩与霄然，如今也都在书院进学。你去了那边，自有哥哥弟弟们照应着，彼此也能做个伴。”

宛楹其实早在宋淑云刚提起书院二字时，心弦就已被悄然触动了。

在云州时，她的兄长便经常从外面给她搜罗些游记，或是风物志回来。宛楹总是捧着那些书册，一看就是大半天，仿佛透过那些文字便能够窥见外头的广袤天地。

伯夫人的提议，无异于将那扇窗彻底推开，邀请她亲自踏入那片她向往已久的，由知识与见闻构筑而成的天地。

更何况，去书院读书不仅能够得到先生的教导，更能结识许多年纪相仿的同伴。

宛楹心思细腻，何尝不明白，伯夫人此举，未必不是在为她将来融入京城的世家交际圈铺路。

伯夫人的这份慈心，让她心口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

宛楹正斟酌着该如何应答，身侧的季霄然却已经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声音里满是雀跃：“太好了！阿姐就跟我们一道去书院吧！”

他挺了挺还不甚宽阔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模样：“你放心，书院里我最熟了！定会好好照看你的！”

那副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就走的急切模样，将刚才那点郑重沉静的气氛瞬间冲散，宛楹不由抿唇笑了起来。

宋淑云眼风轻飘飘地朝季霄然一扫，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你呀，还好意思说照看姐姐？”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用杯盖拂了拂茶沫，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前几日书院的季试榜我可都瞧见了。某人的经史子集，可是又拿了个丙等回来。若不是骑射功夫还像个样子，勉强拿了个甲等，拉了点综合分数。”

她故意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瞬间蔫了几分的幼子身上，笑意里掺进了几分慈爱的揶揄：“只怕咱们季三公子的名字，这回就得在那榜尾上挂着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格外好面子，宋淑云话虽然说得并不严厉，却精准地戳中了小少年最在意的地方。

季霄然的面色唰地红到了耳根，方才挺直的腰板也不自觉地塌下去几分，嘴里嘟囔着：“那、那是经史考卷出得太刁钻了，怪不得我。”

他这么说着，眼神却心虚地飘向一旁，不敢与母亲对视。

宋淑云嘴上这般敲打着，实则并没有打算为了课业的事情苛责于幼子。

她不过是见不得季霄然那副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得意劲儿，想借机给他收收性子，免得他在书院里太过跳脱惹事罢了。

自己的长子与次子，在学业上是从不需她操半分心的。

季鹤年自不必说，那是书院里多年不遇的人物，但凡有榜，他的名字必是端端正正高居魁首，经史策论、骑射御术无一不精。

季少珩虽然看似风流疏懒，可每回季试也总能稳稳名列前茅，尤其在琴艺丹青上天赋卓绝，连他大哥都曾真心叹服。

唯独这个小儿子……

宋淑云的目光落在季霄然那尚且稚气，却已初显英挺轮廓的侧脸上，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聪明，只是那点机灵劲儿，似乎全用在了骑马射箭、爬树下河这些事上。一沾书本，便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坐不住，也静不下心。

可宋淑云终究不是那等只看重一张榜单的刻板母亲。

功名爵位，季家已有长子去承担，将来季鹤年若是在朝堂上需要帮手，季少珩也有那个能力去辅佐他光耀门楣。

对于这个最小的孩子，宋淑云私心里存着一份更朴素的期盼。

不求他必须沿着兄长们的足迹，走出多么显赫辉煌的路。只盼他能找到一件真心热爱，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心力的事。

无论是沙场建功，还是别的什么，只要那是他甘之如饴的道路，便好。

宋淑云深藏于心的纵容与期许，虽未宣之于口，却被观察力敏锐的宛楹尽收眼底。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显赫门庭中，比富贵权势更珍贵的真心。

难怪大哥哥能够长成那般沉稳清贵，又光风霁月的模样，想来是因为肩负了家族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难怪二哥哥风流恣意，却一点都不惹人讨厌，多半是因为才华受到珍视，性情被包容的缘故。

也难怪三弟弟能够养成如此跳脱鲜活，身上总带着一股未被规训尽的，蓬勃的生气。

原来所谓的教养极好，从来都不是以同一把尺子，量出三个一模一样、完美无瑕的玉人。而是如园丁侍弄花木，让松柏挺拔、兰花清雅，也容那株赤杨野蛮生长。

伯夫人给予的，正是这份尊重本性的土壤。这认知让宛楹恍然，忠勇伯府不只是如外表看上去那般朱门高墙，令人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