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镇中是荡口镇上唯一一所普高,剩下的就是职高和技校了。
考进镇中,对这里的学生来说已属不易。至于考上大学,几百个里也就那么几个。脑子聪明还肯下功夫的,更是可遇不可求。
周瞭停便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个。他的成绩,哪怕拿到市里最好的学校去比,也照样排得上名次。
成绩好的学生大概都有些让人望尘莫及的本事,过目不忘只是其一,还有超脱凡俗的坚韧与耐性。
代芝花瞥了一眼平躺在病床上的周瞭停,他微微侧过头,半阖眼皮,幽幽望着她,视线掠到他另一边没有打石膏的手,耷拉出来扒在床边,凸起的青筋像根一样牢牢深扎在手背上。
“喂,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你要听我的话。”代芝花对号入座地很快,她推了推人的肩膀,能感觉到硬朗的骨头戳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也不需要你照顾。”
他突然冷下声,朝她大呵:“出去!”
或许就像方才电梯里那样,他大概一句话都不想再跟她说了,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代芝花很少有被人这样吼过,她整个人有一瞬的发愣,然后被吼的麻痹感沿着她的脊背,刺激着她的大脑。
只想站起身,一掌掀翻他的病床。
“周瞭停你别他妈……”不识好歹。
脏话几近脱口而出,最后又深深咽了回去。
想到他身上的伤,她忍了又忍。
然后放轻声音:“你是不是因为我受的伤啊?”
话说出口,代芝花又觉得不对,这么说好像又有点歧义。
果真,周瞭停侧过头,不愿意开口。
她又绕到另一边,矮下身子,两只手扒着病床,像只刚拆完家又跑到主人跟前讨好人的小猫,露出来的圆圆脑袋一探一探。
“你是不是被那几个工人打了呀?”
“我不知道他们会敢这么干,但是一切的源头还不是你掉包了我的电话号码,要我说你也是自作自受,你不乱换,事情也不会这样,不过好在我是个有良心的,既然你因为我受了重伤,虽说你自己也有责任吧,但我还是愿意为你负责。”
周瞭停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并不打算表态。
代芝花心一狠:“医药费我可以帮你出五分之一。”
“……四分之一。”
“……三分之一。”
她闭上眼,咬了咬牙:“二分之一!”
说完,她一把捂住耳朵,眼睛也紧紧闭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逃避现实,不想听到应答,因为二分之一她可能吃土都付不起。
过了半晌,她松开一只手,没听见有说话声,她又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她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睁开另一只眼,脸上堆出一幅欲哭无泪的表情:“真的不能再多了。”
周瞭停显然懒得搭理他,强撑着使出所有的力气,翻了个身,床随之嘎吱响,只留给她一个孤单的背影。
代芝花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从来都只有她嫌弃别人的份!哪有自己明晃晃被人嫌弃的时候!
“你可以随便提条件。”她抿了抿唇,”怎么说我都欠你一回,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她耷拉下脑袋,就在她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床那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受伤了,我落下的功课……你负责。”
代芝花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呀好呀。”只要不是跟钱有关的事。
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后,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才一步一顿,僵硬地走到周瞭停的正面:“你,让我,给你,补课?!”
周瞭停掀起眼皮,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从喉咙里叹了口气:“想什么,我只是让你把上课老师讲的东西,都帮我记下来。”
“你想让我去学校?”这句话仿佛踩到了她的尾巴,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脸上写满了抗拒。
周瞭停朝她看过来,语气轻飘飘地反问:“你不是说条件随便提?”
代芝花又气又急:“周瞭停,你有病吧!”
她又炸毛了,上蹿下跳的。
和这样容易生气的人应该怎么相处呢?
周瞭停没打算好好相处。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他的背包。
“课本和笔记本都在里面,你可以现在拿走,然后明天放学后交给我,辛苦你了。”
说完,他便把头埋进被子里,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拒绝再开口。
代芝花鞋跟重重踏在地上,哒哒哒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拉链,肆无忌惮地翻动起书包里的东西。
书包是纯黑色的,和他人一样呆板单调,没什么花样。里面就几本书,一个牛皮纸包封的笔记本,还有几只很普通的圆珠笔,笔帽卡在书的封面上,她掏出这几样东西放到一边,然后把书包倒过来倒过去看。
“你书包里怎么都没有一些好玩的啊?”
“班长,你的人生怎么这么无趣啊。每天就学习学习,成绩好又有什么用呢?你看看,你多脆弱呀,别人随便打打你,你就要在医院里住上几个月,你有这读书的功夫,就该去好好锻炼一下。”
她全然不顾当时对面的人数,只一味地拿捏着对方说教自己的那一套,去回击。
“锻炼出一身腱子肉,别人也就堵不了你了,死读书有什么用呀。”她说着,指尖捏起一本书,故意在人跟前抖了抖。
她翻了一下英语书,书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笔记,红笔和黑笔分开标注。他的字迹干净工整,代芝花只寥寥瞥了几眼,没打算仔细看。
“出去。”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透出来,有气无力的,似乎真的累了。
也不好太打扰病人休息,代芝花直接背走了他的背包,踩着小高跟走出门,出门的那一刻,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心帮人带上门。
下电梯,走到急诊室前边的那条走廊,余小鱼还等在那里。
“你好慢呀,花花,我等得花都要谢了。”余小鱼故作蔫了吧唧的模样,耷拉下脑袋。
“唉,你怎么还背了个小书包啊?这么晚了,还要去上学校吗哈哈。”
代芝花冷着一张脸,伸出指头推了一下人的脑袋:“走了。”
“我去。你吃炮仗啦,脾气那么冲。”
代芝花心道,可不就是吃了闷炮仗嘛。
两人又打车回去,这次她们没那么急,大半夜在马路边,两人你一嘴我一句和司机还价,这司机也够能坚持的,足足有半个小时,给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后悔没在医院多蹭几杯热水。
“好吧好吧。”或许是司机也很难在这个时间段接到客,他最终还是举手投降了。
一人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余小鱼扒拉着代芝花抱在胸前的书包:“你别说,这书包一背就正经了不少,像是要去读书的人。”
“咦?里面真的是书啊!”
代芝花曾听人说起过,余小鱼在她们那个小圈子里,算是学历比较高的了,读到高三才辍学,至于为什么辍学,除了没钱读大学,应该还有别的难言之隐,毕竟都能读到高三了,离考大学就一步之遥,怎么会想到放弃呢?
她松开揽着书包的胳膊,任由书包被人拿走。
余小鱼好奇地翻着里面的东西:“居然真的有书唉,花花,难道你要去上学了?”
代芝花从背上书包的那一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