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怼人
世人皆是墙头草,眼见公主开口,于是也跟着连声夸赞。其实苏明玉这件衣裳式样既算不得新潮,料子亦非一等一的好,可在她们口里就好像天上织女织就的一般。
苏明玉重新回到风光无限的境地。
纵使有人想起今日是赛诗而非比美,却也没胆子提及。
长公主习惯了阿谀奉承,并不容易讨好。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公主最欣赏各种美好事物,尤其是颜值。
陆宝珠尽管与她不怎么熟稔,长公主还是特意将她唤到跟前来,“你这身衣裳搭得不错。”
昭阳公主有自己的评判标准,苏明玉五官艳丽,肆意张扬,穿大红大紫压得住颜色,反观陆宝珠身量终究娇小了些,五官亦是清新可人,若刻意往成熟打扮,就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裳的不协调。
陆宝珠简直受宠若惊,公主殿下还是头一遭夸她。
迎着苏明玉笑吟吟的脸庞,她一咬牙,“是玉姐姐送我的料子。”
与其说些容易被拆穿的谎话,还不如坦坦荡荡讲出来,免得苏明玉引以为傲,挟恩自重。
长公主眼波在二人面上来去,她自己也是从小女孩子过来的,很明白那种暗流涌动怎么回事,但并不拆穿,反让奴仆从库房取来两匹云锦分赠给她们。
二人双双谢恩。
长公主又注意到陆宝珠身后始终拘着礼的男子,“他是什么人?”
陆宝珠忙道:“此是家兄。”
长公主颔首,还以为这女孩如此胆量,敢把夫婿带来供她相看,想想也是,陆宝珠鲜妍明媚,合该配个风流倜傥的丈夫。
这人看着过于木讷。
可他低眉垂首,让人忍不住想一窥究竟,长公主道:“抬起头来。”
声音自带威严。
陆泽也只能照做,他容貌并非惊艳,但胜在气质出尘。面庞清透干净,瓷白如玉,睫似鸦羽,鼻如悬胆,一双眸子尤其动人,看久了,仿佛要被吸进漆黑深潭中去。
饶是长公主这般过尽千帆,也不禁有刹那晃神。
陆宝珠暗道糟糕,不会真被公主看上了?哥哥的贞操是一回事,当面首等于前途尽毁,这些年的雄心抱负也就付诸东流——自古以来也有凭裙带关系上位的,哪个不是被千般唾弃、遗臭万年?
苦于无计可施,早知道不带大哥来了,唉,都怪她一时兴起。
苏明玉此时轻笑道:“公主,您瞧他如何?”
昭阳公主方才回过神来,真是糊涂,怎的在一帮小辈面前失态?忒不像话。
她亦笑道:“你说呢?”
苏明玉拿团扇遮着脸,佯作讲小话,声音却清晰可闻,“我看他像个假道学,年纪轻轻,不知从哪学得老气横秋,怕是天天只知闭门造车埋窗苦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霉味儿。”
陆宝珠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该死的,素日跟她不对付也就算了,凭什么编排她大哥?他们又何必受这些窝囊气?
恨不得当场撕掳明白,可与此同时一种直觉却告诉她,此刻不适合开口。
陆泽更是紧紧闭着嘴。
看他这副窝囊模样,苏明玉笑得更欢了,长公主却不无失望叹了口气,她喜欢有血性的男子,年轻、鲜活,可以唤醒她逝去的青春,而非有个人时时在一旁提醒她已经美人迟暮。
转眼已是意兴阑珊,脸上恢复程式化的微笑,“她小儿无知,陆郎君别介怀。”
说罢,让人取来一方徽墨相赠,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才子。
兄妹俩俱悄悄抹了把汗,不想是以这种方式涉险过关,陆宝珠咬着嘴唇,陆泽则深深望了苏明玉一眼。
众人更是刮目相看,苏明玉敢把新科会元踩得不名一文,长公主不但不呵斥,居然还帮腔,可见苏明玉多得这位昏聩公主的宠。
日挂中天,再不开始诗会就要结束了,长公主赶紧吩咐加快流程。
此处号称京城最大的园林,园内花木葱茏,到处是假山流水,而供参赛者落座的是一个个散落隔开的石桌,身下则是编织精美的藤椅,端的风雅无比。
事实上也没人在意开场白念的如何,都在冥思苦想考题,诗会看似只是长公主的无心玩闹,可赏赐优厚不说,夺魁者还能入宫觐见帝后,为闺秀之楷模,如此给自己和家族带来的好处都是无穷的。
昭阳公主自身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这种方式维持影响力,免得京城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她轻声道:“权力,比学识和修养更重要。即便你德容言功样样俱全,依旧无法掌握自身命运,坐在上头的那个人一句话,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
苏明玉大感惊诧,她以为眼前是个醉生梦死的荒唐公主,可昭阳却比她想象中清醒的多。
察觉到对方拉了拉自己的手,苏明玉一凛,这番话似有深意。昭阳知道她被退婚,再想嫁个门当户对的公侯之家怕不容易,可若入宫为妃或者与宗室联姻就是另一回事了,皇家恰恰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给她指这么条明路,是为了双赢吗?
苏明玉谢谢长公主的好意,但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能在深宫杀出一条血路来,也只好敬谢不敏了。
遂展颜一笑,“我不会作诗,但是很喜欢这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公主您觉得呢?”
昭阳唯有长叹,女孩子年轻时候都有着各式各样的憧憬,她亦不例外。只有在千锤百炼后才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知心最难。
她不会勉强,因苏明玉与过去的她实在太像,骄傲,不可一世。
但愿她能心想事成。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