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深吻
起初令妍真的打定了主意不和殷叙出去。
昨晚她被他送回清漪园,心是满的,脸是红的,整个人像是飘在了天上。沐浴完,素樱为她擦头发时,她还在托着下巴笑,直到青蓉把一封信放在她面前。
令妍回神了,问:“什么呀?”
“宋郎君给您的信。”青蓉边铺床边说着,“您前些日子不还一直催吗?”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令妍还在以招惹殷叙为乐。她无端有些慌乱。她定了定神,把信封拆开,最先闻到的是墨水浅淡的冰脑香与松烟香,信笺也是宋聿惯用的,浅碧色,绘有流云状的花纹。令妍拈着信纸的手发紧了,她等自己的心跳得没这么快了,才一行字一行字地看。
“呈递公主殿下妆次,自去岁冬雪别后,烟云渺渺,已半载有余……”仍旧是令妍熟悉的宋聿的口吻,如同清泉般流淌的文字,疏淡空灵,他在信中细致地描绘了洞庭,江陵,云梦泽,写景之处针脚绵密,一转入情却含蓄下来。
当初他离开燕京,向南游学,令妍便十分不舍,她甚至还求到皇帝跟前,想跟着一起去,被皇帝说她胡闹,她只能闷闷回到和欢殿。
那胸口的发闷,不止因为宋聿,更多是她自己想出去看看。那大好的山河,令妍从小就在书里看过许多次,但从未真正去过。太子哥哥,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哥哥,他们都离开过燕京,她为什么不能?
母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把她推给宋聿。宋聿不能许诺与她同去,就和她说,他会给她写信,会让她在信笺上看到他眼中的山川河流。
令妍慢慢摸着信纸,心里酸酸涩涩的。素樱把她的头发擦干了,她抱着信纸,躺在床上,眼前渐渐浮现出宋聿的脸,温和的,风雅的,姿仪清美的,她认识了宋聿十几年,他从来没对她红过脸,从来没高声和她说过话。从她在和欢殿第一次见他,就拿水泼湿了衣裳的那天起,他就总是对她很纵容。
但是她做了这种事,他还能对她纵容吗?令妍想起殷叙,想起下午那个像露水一样的吻。她没有很用力地亲他,但她感受到了他的鼻息,他微凉的唇瓣,还有他微垂下来的眼睫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像光落在了湖水,咕咚,咕咚,那是她心跳加快的声音。
令妍渐渐咬住了自己的唇,蜜烛在银灯台上静静燃烧,颤抖的火苗像她不稳定的喘息。她慢慢坐起来,琉璃窗外悬着的几盏灯笼呈着一种极深的橘色,令妍知道这是火光快要燃尽了的前兆,她在清漪园住了有一段时日,她熟悉这个园子,殷叙每次都会在那盏灯笼下等她。
她看着那影影绰绰的灯影,眼皮渐渐发沉。融融的灯火中,他的眼睛像雾中的海,没有白天这么深,这么冷,那潮水在火光里渐渐消融,如同一片雪花融化在她的掌心。
……
她醒过来了。
“殿下?殿下?”青蓉低声唤她,“您肚子饿不饿?奴婢叫人把午膳端上来了。”
“午膳?”令妍含糊地说,“这么晚了吗?”
“是呀。”青蓉拿起浸了温水的巾帕,动作轻柔地给她擦着脸,“您这几日日日出去,也是累了。见您睡得这么香,就没有唤您。”
令妍揉着眼睛说:“我睡这么晚,母妃要骂我了。”
青蓉失笑。她服侍令妍擦完脸,漱完口,问:“您要出去用膳吗?还是奴婢叫人端进来。”
“不想出去。”令妍的声音有些闷,“在这里吃。”
青蓉说好,她退下去,很快,侍女们鱼贯而入,令妍看着摆了一桌的膳食,却没有什么胃口。她慢慢地喝着一碗百合粥,温暖的日光透过窗纱,调皮地在她的汤匙上跳跃,令妍端详着它,出神。
“殿下?”素樱掀帘走进来,“殷三郎已经在廊下候着了,您还在用午膳,要不要先让他进来?”
“他来了?”令妍忽的一下掉了汤匙,汤匙掉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素樱点点头,不明白公主怎么是这样的反应,“我……”令妍有些慌乱地说,“今日日头毒,我不想出去了,我下午想跳舞。你,你让他回去吧。”
日头毒?素樱没说什么,退出去了。令妍放下碗,走快几步到窗前,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银冠,白袍,绿融融的湖水里,脸如同水洗过的冷玉,冰浸浸的,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她看到青蓉走出去,和他说了句什么,他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微微颔了颔首,抬步就要走——令妍最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气!她快步掀开帘子,走出门框,生气地瞪着他。
“你嘴巴真笨!”她说,“就不会说几句好话,让我与你出去吗?”
令妍渐渐看到,他的神情有了一些的轻微的变化。
他问:“您要我说什么好话?”
令妍心一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眨眨眼:“我不知道?”
他的嘴角微微一勾。
令妍脸红了:“笑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在他长久的凝睇下,令妍的脸变得更红,她没话找话:“你今天要与我去哪?”
殷叙的眉心微微动了动:“您不想去马场了吗?”
“去了好几日,闷都闷死了。”令妍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我们今天到山里去吧!说不定还能看到很多蝶子样的花呢。”
她说什么,殷叙自然是都赞成。她风风火火地换了衣裳,又和他一起出门去了。
……
走入树林,景致就大不相同了。
今日的日头不烈,薄薄的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来,像被绿色盖子封住的井,令妍仰头望了一会,说:“这里的树,和那天的不一样。”
殷叙不关心树叶子,但他听出了公主没有这么上扬的语气,他问:“您不喜欢?”
令妍想了一会,摇摇头。
“也不是吧。”她歪了歪脑袋,“那天的树稀疏些,今天的密些,都各有滋味。”
殷叙微微莞尔:“不想殿下观察如此细致。”
“难得出来,当然要看仔细些。”令妍觉得他傻,“阿父和母妃都不爱让我出宫。”
殷叙刚想说话,令妍就打断了。
“不许为他们说话。”她说完,又撇撇嘴,“不过,我才不稀罕出宫呢。”
殷叙看着她。
“宫外反正也就是那样子,我能去的那些什么园子,别宫,都和和欢殿差不多。”令妍伸出手,接了一小片光斑,“还不如这里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