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那等恶徒必是要下阿鼻地狱的,恐你不知,特地与你说一声。他虽没死在我手里,可也算惨了,叫人捅得筛子一般,身首异处,你若不解恨,今晚便给我托梦,我想法子将他碎尸万段。”
十九倚着美人靠,慢慢将那盏酒浇下,“这山阴甜酒颇是可口,给你尝尝。”
水上一片黑寂,偶有哗啦一声响,似是鱼儿跃出池面透气,荷田渐渐起了虫鸣。
“改日另寻个隐秘之处,给你烧些纸钱。”
她托腮望着头顶那抹浅淡月钩,“雁姨你遇上我娘和姐姐了么?她们走得早,不知可再入轮回了。”
雁姨性子烈,不等他们都下去了,大抵饮不下那碗孟婆汤。
静寂之中,忽有人出声,“公主。”
十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唤的是她,扭头一看,翠袖不知几时站在了石阶下。
“公主,驸马去了家祠。”
十九立时站起身,一面问:“陆相又动家法了?”
这陆存之当真顽固,动辄搬出家法,卫夫人的敲打想必亦是得他授意,可他一再弄伤陆睻,如何圆房?宿卫军都没拿着把柄,他偏不依不饶。
翠袖道:“驸马被罚跪家祠。”
十九脚步不由一缓,心道跪一跪倒不至跪坏了他。
翠袖却问:“公主不去看看驸马?”
十九原想回去睡了,听她一问,不由心虚起来。
郎君被罚,妻若当真在意他,便要落泪断食,怎还得安睡?
她虽不必讨好陆睻,可若与他不那般剑拔弩张,日后能用上他也未可知。
翠袖早替她捡了几样果子点心,叫青芽提上,随她去了家祠。
四下里黑黢黢的,两人停在门前,不意外见门上挂了锁。
十九寻到上回那条横枝,正伸手去够,一道黑影翻出了南墙,迅速消失在附近那片竹林里,瞧着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青芽往她身边挨了挨,紧张得越发结巴:“公主,是贼、贼么?可要奴告知巡夜之人?”
十九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疾行两步,援树攀上墙头,往内院看了看。
两扇格门大敞着,灯火幽微,勉强可见陆睻跪在香案前一张蒲团上,并无异样。
她骑在墙头,接过青芽举高的食盒,打发她先回,扭身跳了下来。
陆睻听着落地的动静,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还有事?”
他果然与方才那人相熟。
十九忙出声道:“郎君,是我。”一面整了整衣襟。
陆睻正拈香,躬身拜了几拜,将线香插入铜炉,显是没料到她会来,回过身,目光停在她裙脚,问:“公主的伤好了?”
听他问起,十九才发觉足踝隐隐作痛,口中只道:“多亏了郎君,已无大碍。”她迈步朝他走去,那只伤足不敢发力,步伐就有些别扭。
陆睻仍在蒲团上跪下,待她走近、蹲在他身旁,伸手另拖过一只蒲团,侧目看着她,朝那蒲团稍稍一抬下颌。
十九心下狐疑,莫不是要她与他一道罚跪?
她只是来看看他,并未打算久留。
听他道了声“坐”,才会意,家祠内并无坐床,因而叫她坐蒲团。
她放下食盒,刚坐定,陆睻探手撩开了她的裙脚,在足踝处按了按。
诊完也没说甚,收回手,继续跪着。
没人看守,何苦还跪?
十九暗忖他自讨苦吃,嘴上却没说甚,只将食盒打开给他看,“我给郎君捎了些点心果子,饿了可吃些垫一垫。”
陆睻随手取了一颗黄杏,咬一口,酸得皱起了眉。
十九拣了个软熟的,掰作两半,去了核,往里夹了块蜜渍梅饼,递给他道:“郎君尝尝。”
陆睻接过去,两口吃了,面色果然从容许多。
“陆相因何又罚郎君?家规这般严厉,动辄罚人么?”
陆睻拿帕子抹了抹手,侧目看她一眼,反问道:“公主以为前回买婢之事没错?”
十九听出他赞同陆存之,认定是她之过。
她认个错、顺着他说便罢,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分明是那牙人贪婪,陆存之又小题大做。
她拿了块蒸糕,低头慢慢嚼着,没吭声。
陆睻等她将一块糕吃完了,方才冷冷道:“费军入城后虽明令不许扰民,实则放纵所部兵卒劫掠百姓,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朝廷便睁只眼闭只眼,公主如此行事,与他们何异?若是上行下效,助长此等歪风,焉知不会因小善酿出大恶。”
十九稍一琢磨,便想通了。
费重的人原就是些无恶不作的匪寇,鱼肉百姓不足为奇,往日拔城攻寨后常是大肆屠城掳掠,此番入建康,费重欲收揽人心、博取贤名,未明目张胆地纵容手下作乱,得自内帑、宗室各家的财帛也没舍得都用于分赃。
只封官赐爵、未得犒赏,底下人自是不甘,费重大抵心知肚明,无利可图,谁肯替他卖命?所以此事当是得他默许。
可她并非有意为之,只是的确不曾想到这一节。
“我懂了,日后不会再如此行事,不叫郎君为难。”
十九扭过头,目中尽是担忧,“只我一人如此恐也无济于事,我父皇出身草莽,底下那些更是惯会横行作恶的,秉性难移,便是进言相劝也难有用,苦了无辜的百姓。”
“公主倒是心系百姓。”
十九无视他话中讥嘲,将耳畔一缕发丝掠至耳后,赧然道:“郎君谬赞,不过推己及人罢了。”
陆睻抚了抚袖口的褶痕,淡淡道:“朝堂之事自有君臣劳心,何需公主思虑。”
十九点点头,问:“陆相可有法子?”
“父亲虽为尚书令,实则只是虚衔,既不掌兵,亦鲜少参议机要政事,总揽朝政者乃卫侍中卫相。”
十九不禁疑惑,陆家这等门第,萧帝敢将家主陆存之当作摆设?
这卫相她有所耳闻,乃卫后兄长、卫夫人之堂兄卫涑,出自会稽卫氏,城破后逃离建康。费重曾下诏礼待台省官员,卫涑始终未归。
“卫相若能重返建康,我父皇定会对他礼待有加。”
陆睻没答言,直直跪着,双臂垂于身侧,长目微垂。
十九坐了片刻,迟迟等不到他赶她走,自己告辞又张不开口。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忽发觉发髻有些歪,想是方才攀墙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