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道心
朱尾巷,巷子里某处,有一间十分破落的土屋。
此时,素来冷清的土屋前,竟站着几位衣着不凡的人。
说是不凡,其实也仅仅是料子精细,没有补丁和脏污。但至少在常年生活在这朱尾巷的人们眼中,这已算得上是不凡了。
阿生抱着一包油纸,站在他们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去,叩了叩门,轻声喊道:“阿娘,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此前街上喊着马车撞人的那位。
她见着阿生,眼神里有惊有喜,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着了另外三人,便拉过阿生,小声地同他问道:“阿生,你怎地把这些人带来了?”
“阿娘,他们说,要来给我们赔罪。”阿生嗫嚅道,把那油纸包递给了妇人。
“哎呀,这……赔什么罪呀。”那妇人打开油纸包,见着里面的包子和馒头,拍了拍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阿娘,现在怎么办?我……我和他们说了我是骗他们的。”阿生说着,低下了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他们不会要把我们送去见官吧?”
“哎,你这孩子,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妇人看似责怪,语气却没有多凶,反倒是走了出来,把阿生挡在了身后,向白宣箬他们陪笑道,“几位,我家阿生是个懂事的,此事都是我撺掇他的。实在是家里有些难处,不得已而为之。”
白宣箬面色柔缓,语声却沉:“若有难处,大可如实相告。行此讹骗之举,你可想过,若阿生被人识破,送去官府,又该如何?”
“这……”妇人一脸为难之色。
“阿生是个好孩子,他的路,不应该止步于此。”白宣箬语气渐渐放得低缓,“方才我们带他去了医馆,大夫已诊出他是几日未曾进食所致的晕厥,而我们买了那袋食物后,他一个未动,坚持要带回来给你们。”
“是呀是呀,我和他说吃几个也没事,他都不听。”风吹月点点头附和道。
听闻此言,那妇人却是一愣,面露惊愕,扭头去看阿生:“阿生,你怎是饿晕的?你不是说你早晨刚吃过了吗?”
“我……”阿生低下了头。
“哎,你这傻孩子!”妇人说着,急将那油纸包打开,拿出了个包子,塞进阿生嘴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能不吃饭呢?”
阿生咬着包子,说不出话,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见此情景,白宣箬倒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了。
先前在那巷子口,阿生认错之后,他们又把来龙去脉问了出来。
原来这阿生家中仅剩娘亲,阿生,还有一位弟弟。原本娘亲靠着给人做绣活儿,勉强能维持一家的生计。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阿生的弟弟生了一场大病,家里为了给弟弟治病,掏空了所有,可弟弟的病还需长久用药,一时之间,竟是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而这巷子里皆知晓,阿生并非这家的亲生孩儿,只是很多年前捡来的一个孩童。在此境况之下,巷子里的孩童们便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阿生会被抛下。
毕竟,亲疏有别。
当生计尚可维持之时,父母也许会顾着所有孩子。但若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了,便只能选择自己最爱的那个。
人性如此。
而阿生在这样的说法之下,萌生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他能让这个家看起来还可以维持下去,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
于是,他找到的所有吃食,都给了娘亲和弟弟,自己却谎称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吃不饱没关系,他只是想,有个家就好了。
白宣箬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这些事咽下了。
少年心事,可与外人道,却不足与家人谈。
若是爱他,在知道他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将食物悉数给家人时,便会心疼和多加注意了。若是不够爱他,即便她说了这些事,也收效甚微。
春日的风,轻轻柔柔的,吹得人心暖。
而眼前的母子相拥之景,更令这暖意,落到了实处。
白宣箬轻轻一笑,只觉得这天气,甚好。
半个时辰后,朱尾巷口。
风吹月歪着头,有些想不明白:“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为什么会这样想啊?父母怎么会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林苑兮却低声道:“若他也是亲生的,也许便不会有这些想法了。”
白宣箬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料到林苑兮竟会接话。
毕竟之前阿生诉说之时,他可是一言未发。
“哎,也许吧。”风吹月叹了一口气,似是也有些低落。
但这种情绪在她身上并未持续多久,不过片刻,她脸上又扬起天真明媚的笑:“玉面公子,白脸护卫,我还要赶路,先走啦,很高兴认识你们。”
白宣箬闻言,微笑着对着她抱了个拳:“结识姑娘,亦是我们之幸。”
林苑兮倒是未曾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鞭子,抛给了风吹月。
风吹月伸出手,接住鞭子,笑道:“谢谢啦!”
随后又对着白宣箬回了个抱拳礼,便转身离去了。
白宣箬目送了她的背影,又回过身,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子。
不免有些感伤。
“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了。”林苑兮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开口道。
他这是在宽慰她?
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得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当时阿生说到自己并非亲生,害怕被抛弃的时候,她分明在林苑兮的眸中,看到了一丝愕然和神伤。
她轻笑,问道:“阿苑,你觉着,若无今日之事,若那位娘亲最终发现自己无法支撑起两个孩子的生活,她会不会抛下阿生?”
林苑兮闻言,低眸:“我不知道。也许,会吧。”
“我却觉得,不会。”白宣箬声调低缓,语气却十分坚定,“也许人性如此,但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能以道心,对抗天性。”
以道心,对抗天性……么?
林苑兮怔怔地望着她。
一向冷寂的眸子里似有微弱的光。
“走吧,我们也该去寻那米粮铺子了。”白宣箬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林苑兮也跳上车头,驱车离开了这朱尾巷。
两人在米粮铺子买了些米,又花钱借雇了两位伙计及一些炊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