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借书
转眼已至六月初,后花园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侧,石榴花开了半树,红瓣微卷,风一过便打着抖往下落,玄舄踩过去,碾碎的花瓣黏在石头上面,留下一点湿红的痕迹。
玉蟾立在石榴树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花枝,脚下聚了一小摊花瓣。等她自己回过神来,半棵树都快被她薅秃了。
傍晚用膳后,玉蟾无事可做,难得出了未央殿散心,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小喜子提议先清场一番再过去小憩,玉蟾却摆摆手,不愿大动干戈,只带了小喜子一个人往后花园更僻静的地方走。
这后宫里,越僻静的地方越适合躲懒。玉蟾透过榴树繁枝茂叶的缝隙,瞧见了几个身穿各色宫衫的宫婢凑在一处,压着声音说话。
玉蟾本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宫婢间的闲话罢了。绕到树后,才听清了那些话。
“什么狐仙托生,我看就是狐狸精投了人胎,一双眼能把陛下的魂魄都勾没了。”
“陛下就专宠她一个,压根不踏足凤梧殿,她夜夜承欢,这都是我听尚寝殿相熟的人亲口说的。”
“哎,我只听说,妲己转世是要乱朝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宫里老人传下来的。”
“都少说两句,仔细她宫里的人听见,上回多嘴的翠儿,被她宫的桃姑姑听见了,如今还在膳房里倒泔水呢。”
玉蟾拨弄花枝的手停住了,心中苦涩难言。小喜子上前两步,轻轻咳了一声,轻声询问道:“陛下,要奴去查一查,刚才那些……”
玉蟾手一扬,将手心最后一朵花抛在地上,拍了拍手,故作潇洒道:“不必了,和一群丫头片子计较些什么。”
小喜子点头,嘴角弯起一丝很淡的弧度。玉蟾抿抿唇,又道:“不逛了,回殿。”
……
未央殿内,夜明珠透出荧光,宫人们正忙着给御案上也添上灯火,一见玉蟾归殿,立即心照不宣地默默退出殿。
玉蟾独自在榻边坐了会,满脑子都是在后花园里听来的议论。
玉蟾心中忿忿难消,现在想想,曾经夫子做诗明明是暗讽她“空有美貌”,连八岁才开蒙的张子安都比自己会读书。就算是狐妖,也是一只不怎么聪明的狐妖,还祸国?大家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玉蟾想着心间一动,一个鲤鱼打挺就起了身。找了个檀木大箱子,把御案上的奏折还有几本策论收了起来,然后唤来小喜子。
小喜子匆匆进殿,看着案上的檀木大箱子一脸疑惑。
“你亲自去送给玥贵妃。”玉蟾指了指箱子。
小喜子不明所以,只能照做去搬起檀木香,就要出殿。
玉蟾看着小喜子躬身的背影,斟酌几番,两大步跨过去拦住了他,又吩咐道:“你、你就告诉玥贵妃……就说朕今日困乏,就不去了。”玉蟾一顿,抬手摸了摸鬓边,硬着头皮胡说道:“朕教得也差不多了,让他自己先学着,朕检查课业的时候再过去。”
小喜子听了,神情更懵了,憋了半天,吊着嗓子诧异问:“陛下、陛下夜宿贵妃殿中,是、是在教贵妃课业?”
玉蟾察觉到他的吃惊,耳根一热,别过脸去,甚不自然道:“不然呢?快去!”
小喜子不敢再耽搁,将檀木箱子放到一旁垂着脑袋的小太监手中,挥挥手,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了。
玉蟾见人走远,也没回寝殿,反而趁宫人不察,又往承安直舍的方向去了。
近前,玉蟾放慢脚步,并未着急推门,而是先在门外站了站。门缝隙里漏出一丝暖光来,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
她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向宋长风开口。这堂堂九五之尊,想看民间风月话本子,这传出去,实在不像话,要是被萧润知道了,又是一场雷霆。
犹豫半晌,她到底还是将心底的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玄舄一转,正要走,门里面却传来一道清冽的男音:“陛下久临不进,臣倒惶恐了!”
玉蟾步子一僵,原来屋里人察觉了。
身后木门缓缓而开,暖光从门内漫出,柔和地勾勒出他身长如玉的轮廓,脊背笔直,广袖垂着。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从廊下吹来,吹得他的袖口伴着烛灯轻轻一荡。宋长风退开两步,伸手将玉蟾迎进了屋内,顺手就阖上了门。
屋内,宋长风恭敬奉上一盏清茶,又请她入座。
玉蟾慢慢饮完一盏茶,才想起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她将茶盏一搁,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来,唤了一句:“宋长风。”
“臣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宋长风应了。
“你、你……可否帮朕……带点东西?”玉蟾犹豫道。
宋长风抬了抬疏淡的眉眼,温声道:“陛下尽管说,您有所托,臣自当应承。”
玉蟾扭了扭腰,坐正后一字一句道:“话、本、子。”
玉蟾盯住他的脸,想在他流露出为难神色前及时改口。但盯了一会儿,发现他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只轻轻颔首,权当做听见这三个字的反应。
玉蟾转念一想,这宋长风从来神色难辨,说不准心里起了猜疑。玉蟾只好咳嗽两声,一个念头就出现在脑中,心虚道:“就是……闲来无事翻看解闷的那种,贵妃近来闷得慌,朕想找几本,讲给她解解闷。”
玉蟾听到衣料的窸窣声,才发觉他起了身,“臣这里倒有几本从宫外带来的不入流话本,只怕污了陛下的眼睛。”
玉蟾闻言一愣:“你这里怎么会有话本子?朕还以为承安直舍里全是医术药典呢。”
宋长风声音平缓,“值夜的时候长,同僚之间传着翻翻,打发时辰罢了。”说着又朝玉蟾一鞠身:“还望陛下勿怪。”
玉蟾摆摆手道:“人之常情,朕岂会这般不近人情。你找出来瞧瞧。”
宋长风往靠墙的药柜那边走,取回来两本蓝封的书册,边角都翻得起了毛。玉蟾伸手接过,翻了翻,嗅到一股陈旧的纸味,字的颜色深浅不一,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玉蟾视线落到书中某处,纸上画的是才子佳人酒后同榻,交颈而卧,旁边赫然写着:“薄衫褪至玉山边,低低唤取一声声……”她只看了半句,脸先热了,眼皮一跳,飞快地合上了。
“这本、你、看过没?”玉蟾压住发抖的声音。
宋长风的目光迎上来,没有半分闪躲,缓缓道:“不曾,臣不敢懈怠一分,唯恐辜负李老院使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