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当年以命换命
午后,沈绾月听闻外头风雪停歇,便想着出去走动一下。
阿禾搀扶着她走出不过百余步,抵达了一处避风草棚。
百无聊赖间,沈绾月开口询问道。
“阿禾,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阿禾回话:“劳公主挂心,奴婢在此处一切安好。”
“边境风雪苦寒,日常吃住可还顺心?”
“营帐暖意充足,膳食也合心意,并无半点不妥。”
“如今我双目不便,你若有难处心愿,尽管直言,力所能及之处,我定会护你周全。”
“多谢公主体恤。”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映入视野。
谢砚辞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草棚方向走来。
阿禾心头一紧。
她知晓君上将公主视作心尖至宝,这些日子君上不惜刻意收敛锋芒,仍以旧日质子的身份陪伴公主。
而谢砚辞的突然出现,令阿禾满心戒备,唯恐他无意之间,一语道破暗藏的真相。
谢砚辞一步步行至草棚跟前,视线率先落在蒙着双眼的沈绾月身上。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
沈绾月耳尖微动,察觉身旁来人气息陌生,不由侧首。
“谁?”
阿禾连忙上前半步,挡在沈绾月面前,神色带着拘谨。
谢砚辞扫了阿禾一眼,并未在意她的防备,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下谢砚辞,谢珩是我堂叔。久闻大曜公主貌美动人,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他从前只听闻这位公主屡屡照拂身为质子的皇叔,如今亲眼相见,反倒生出别样趣味。
沈绾月颔首,语声轻淡。
“公子谬赞。”
谢砚辞在草棚另一侧空位坐下。
“我一路听闻诸多旧事,知晓大曜皇宫之中,唯有公主真心善待堂叔,这份心意着实难得。”
沈绾月浅声应答:“举手之劳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举手之劳,却能让皇叔记挂至今,可见公主本就与众不同。”
谢砚辞看着女子茫然无法视物的样子,想起皇叔为了将人护在身边,刻意伪装隐瞒实情,心中觉得越发有趣。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探究。
“堂叔将你护得密不透风,想来平日里,旁人都难有机会与公主闲谈。”
阿禾内心忐忑,频频侧目留意谢砚辞的言辞举动。
沈绾月并未多想,坦然回道:“我行动不便,鲜少走动,平日里自是少有人来闲谈。”
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踏碎落雪而来。
隔着数十丈距离,谢珩将草棚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谢砚辞姿态松弛,眉眼带笑,正与目不能视的沈绾月交谈。
少年眸光久久停留在她的小脸之上,那般明目张胆的探究与兴致,刺得谢珩胸中戾气陡生。
凛冽寒风倾覆了草棚内的暖意,空气僵冷凝滞。
谢砚辞抬眸望见谢珩,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狡黠更盛,故意扬声道:“堂叔来得正好,我正与公主聊起过往。”
阿禾瞬时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谢珩一双墨眸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不形于色,却冷意森然。
沈绾月感官敏锐,登时捕捉到周遭骤降的温度。
她略微偏首,软声轻唤:“谢珩?”
这一声轻唤,像一缕薄雪落在燎原的暗火之上。
谢珩眸底翻涌的戾气被按捺下去,那一身凛冽寒意与隐忍怒火,皆被他敛入深沉眼底,掩得滴水不漏。
他大步走过来,长臂环住沈绾月的腰,另一手扶住她的小臂,将她揽进怀里。
“我接你回去。”
他声线温和,听不出喜怒。
待目光一转落到谢砚辞身上,方才那点温和荡然无存,眼底寒光乍现。
那双墨眸冷得彻骨,再没有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只有上位者碾压一切的迫人威压。
“砚辞,分寸。”
短短四字,轻如羽毛,重若千钧。
这是长辈的训诫,是君上的警告,更是一个男人藏在心底、无法外露的醋火。
谢砚辞俊脸上的笑意一滞。
皇叔此刻这副极致隐忍的模样,让他更加清楚地明白,皇叔是真的动怒了。
不过是顾及沈绾月的感受,强行将所有不悦向内收敛。
皇叔,在忍。
“边境风烈,你眼疾未愈,不宜久坐。”
谢珩不再分给谢砚辞半分目光,垂眸时眼底寒芒消融,只剩对沈绾月毫无保留的温柔。
沈绾月点头,乖乖跟着谢珩回去。
自始至终,她不知方才短短片刻的闲谈,已让身侧之人压抑了满胸怒火与嫉妒。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谢砚辞吁出一口气。
世人皆道皇叔智谋绝顶、武功盖世,可没人知晓,他这位皇叔所有的克制与失态、温柔与暴怒,从来只为一人而起。
草棚间的风雪再度呼啸而起,吹散了残留的余温。
一路返程,谢珩始终将沈绾月护在避风的一侧。
沈绾月靠在他身侧,轻声絮语:“方才那位公子,听起来年纪尚轻,性子鲜活。”
谢珩胸中郁气翻涌不休,却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少年顽劣,惯会随口攀谈,不必放在心上。”
踏入暖意融融的帐内,熏香袅袅萦绕。
谢珩扶着沈绾月坐上软榻,细心替她拢紧狐裘的领口,又取过暖炉,轻轻塞进她的掌心。
他守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沈绾月拢着暖炉,倦意涌上来,呼吸变得匀净,就这样靠着软榻沉沉睡去。
谢珩这才直起身,缓步退至帐外。
没过多久,谢砚辞行至帐前。
“皇叔。”
谢珩立在低垂的帐帘阴影之下,声音压得极低,只余二人能够听见。
“今日之事,仅此一回。”
“绾月对我来说,与旁人不一样。”
“再让我看见你近身试探、同她攀谈,休怪我翻脸无情。”
谢砚辞心头一凛,神色敛去几分戏谑,郑重俯首:“侄儿知错,下次绝不再犯。”
*
沉睡中,沈绾月坠入前世旧梦。
彼时夜空星河澄澈,晚风缱绻温软。
洛苑繁花馥郁,她独坐湖心亭等候,从月上柳梢直到夜色深沉、寒露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