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十几个日夜,秧苗在秧田里扎稳了根,一片青翠从泥皮上立了起来,快两拃高,整整齐齐的,风一吹,绿浪似的轻轻晃。
几位老伯围在一起,捏起一根苗捻捻根须、又看看叶尖,都点头道:“是日子了,该往水田插秧了。”
寨子里又忙起来了,男女老少都卷起裤脚下田插秧。
顾琮还在对那块荒地精耕细作。靠山壁那边本来堆着碎石和枯枝,他一块块清出来,竟又清出一垄多地。
王义康从秧田里起出秧苗,朝顾琮喊:“兄弟,别忙那个了,来搭把手插秧。”
顾琮拍拍手上的土,点头:“好。”
王义康跳上田埂,笑道:“兄弟,你叫什么来着?我听谁说了一耳朵,没记住。”
“顾琮。”
“顾聪?”王义康挠挠头,“哪个聪?是聪明的聪?还是葱姜的葱?”
顾琮沉默,而后平淡道:“喊名字太生分了。我家中行三,王兄喊我顾老三就好。”
“成,顾老三!”王义康爽快应下,一把抄起扁担,“走吧,秧苗都起出来了,咱们抬过去!”
顾琮学着王义康的样子蹲身起担,稳住身形,往水田走。
徐然也在这一片水田。
顾琮沿着田埂放下扁担,眼神不由自主飘过去。
只见徐然和两个姑娘并排,三人说说笑笑,手里却不停,片刻就插好一道秧,连一个眼风都不曾投向这边。
顾琮又唰地收回视线,心里闷闷的,还有些恼火。
自打那日两人大吵一架去到沤肥坡,路上再碰见,这个徐小谷都当没看见他。都十多天了,还是这样。
“给。”王义康递来一把秧苗,“和之前补苗差不多,不过间隔要再宽一指,深浅两指。”
顾琮点头,接过秧苗,弯下腰,捏苗、分株、插土,一套动作虽不如老农行云流水,却也利落扎实。一株株翠绿的秧苗在他手里立起来,随着田垄延伸开去。
太阳从东边山脊慢慢爬升,又缓缓滑向西天。
一梯一梯的水田已有小半插上了秧,远远望去,一行行青苗在明晃晃的水面上排开,像工笔在田纸上勾勒出的绿线。
“今日先到这吧!”王义康直起腰,展展臂膀,“回家好好歇歇,明日早些来。”
众人应着,陆续从田里走出来。顾琮跟在后头,蹲在水沟边,仔细洗掉手上的泥巴。
他正低头搓着,听见脚步声走近。抬眼一看,徐然和大妞、翠芹三人并肩走过来。
顾琮动作慢下来,清了清嗓子,像是自言自语:“这水浑了,去哪找条小溪呢?”
没人接话,顾琮抬头,却见那个徐小谷带着孙芳还有王家姑娘一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暖风拂过田埂,带着炊烟的气息,西边的天空愈发灿烂。云絮被夕阳染透,从金黄晕成橘红、绛紫,最后在天尽头融成一片温柔的藕灰。
杜嫂搬个小凳坐在院中,面前摆着笸箩,正在择洗麦冬仁。
挑好的麦冬仁晾一天,配上去岁存下的梅子干煮水,清热生津,正好这时候喝。
杜嫂捻着麦冬仁:“好几日了,也没见那谁再来咱家了?”
徐然找出装梅子干的陶罐,抱在怀里。
杜嫂朝徐然喊:“小谷,明儿咱煮麦冬梅子水,你记得喊那谁来喝啊。”
徐然低头打开陶罐盖子,一股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喊他干嘛,”徐然把梅子干倒在小碗里,“这几天寨楼大灶做两顿饭,人家有饭吃,来咱家干嘛”
“怎么这么说话!”杜嫂嗔怪,“前两天我背着一筐衣裳去河边洗,路上碰见他,他还主动帮我拿了一程呢!诶,那孩子叫什么名来着?我总记不住。”
徐然装没听见,把取好的梅子干碗放到杜嫂手边,转身要去收拾灶台。
在角落“写字”的邦邦立刻抬起头,大声道:“我知道!他叫顾琮!”
杜嫂横了儿子一眼:“没大没小!……让你写字呢,你竖着耳朵干嘛!”
邦邦撅起嘴,不服气地嘟囔,又用力在地上划了一捺,手里的小木棍“咔嚓”一声断了。
杜爷爷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捋捋胡子,从袖中又摸出一根新的小木棍,递过去。
邦邦长长哀叹一声,接过新木棍,一手拖脑袋,一手在地上划拉。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没进心几个,大人的话倒是听得一字不落。
第二天中午,寨楼旁的大灶刚熄了火,顾琮帮杜爷爷盛了一碗茶汤,又搬了把椅子,请阿翁坐在树荫底下慢慢喝。
杜爷爷正要说什么,邦邦像个小炮仗似的,嗷嗷叫着冲出来,领着几个小孩子,绕着大树疯跑。
顾琮会意:“阿翁您歇着,我去看着邦邦写字。”
杜爷爷抿口茶水,笑而不语。
顾琮一把捉住邦邦,将他拉到树荫另一侧,按着他坐下:“别疯了,来,背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不背不背!”邦邦拼命挣扎,无奈挣脱不过,想踢顾琮又踢不到,只得拖长声音跟着念,什么天黄地恍黄不到头的,邦邦念到第三遍就开始打哈欠。
顾琮余光瞥见徐然过来,拍拍邦邦:“行了,背前十句给我听。”
“啊?”邦邦一脸茫然。
“那背前五句。”顾琮叹气。
邦邦依旧一脸清澈,理直气壮:“阿翁以前没教过这个。”
顾琮单手支头示意:“……你姑姑也没教过你?”
邦邦暗戳戳朝顾琮踢个小石头,顾琮一脚踩住,邦邦立刻扭身大喊:“姑——”
徐然停下脚步,朝这边扫了一眼,走过来。
“天黄黄不到头,姑我不想背!”邦邦大声告状。
“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顾琮拍拍邦邦,站起身,目光落在徐然身上,“还有四句呢,背完再去玩。”
邦邦两眼转圈圈,抬头问徐然:“后面是啥啊!”
徐然双臂环抱,看不出神色,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好好背书吧。”
说完,看也没看一旁的顾琮,转身就走。
“欸……”顾琮下意识想叫住她,但看着徐然的背影,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蹲回树荫下,看着龇牙咧嘴的邦邦,没好气道:“快背。”
邦邦斜眉歪眼吐舌头:“你柿子挑软的捏!我姑惹你,你咋不敢让她背书,就会让我背!”
顾琮斜眼看回去:“她怎么惹我了?”
邦邦龇牙龇回去:“那你惹她了!”
顾琮挑眉:“我哪里惹她了?”
“你就是惹她了!”邦邦振振有词,“我娘说喊你去我家喝茶汤,她都不想喊你!”
“请我去喝茶汤?”顾琮瞬间来了精神,身体前倾,“什么时候?今天晚上?”
“是啊,”邦邦点头,眼睛滴溜溜转,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偷我姑的糖了,她才不想喊你!”
“……”
顾琮站起身,屈指轻敲了下邦邦的脑门:“满脑子只有糖……小孩子家,好好背书。”
暮色四合,顾琮不请自来。
院中,小方桌已经摆好,杜嫂正端着盛满麦冬梅子水的陶壶从灶屋出来。
见顾琮来了,杜嫂连声招呼:“快坐快坐!正说着呢,你就到了!”
徐然跟着后面,摆出粗陶碗,一言不发。
“叨扰阿嫂了。”顾琮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叨扰啥,快坐。”杜嫂倒了满满一碗水,澄澈的汤水里沉着几颗梅子和麦冬。
顾琮双手接过,在杜爷爷下首坐下。几人捧着碗啜饮。
一罐麦冬梅子水见底,杜嫂起身收衣裳,徐然坐到一旁拌鸡食,顾琮帮忙收拾桌椅,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闲:“阿嫂,这水煮得真好,微酸甘润,甜意清爽,真好喝。”
“过两天还煮,你再来喝啊!”杜嫂笑道,“这梅子还是去年小谷摘回来晒干的,成色可好了!”
“是嘛!”顾琮说着看向徐然。
徐然忍住抬头的冲动,继续拌鸡食,她根本不想听顾琮的废话,但这个人不停地呱呱呱、实在太聒噪了,声音直朝她耳朵里钻。
顾琮暗自瞪徐然一眼,移开目光,笑着问:“还是阿嫂手艺好。说来惭愧,多次来家叨扰,还不知阿翁、阿嫂名讳呢?”
杜爷爷笑呵呵地站起身:“老朽姓杜,名景梧。”
顾琮上前扶他进屋披衣:“景为光明敬仰,梧桐高洁祥瑞。阿翁,我说的可对?”
杜爷爷笑着点头:“是这二字。”
顾琮回到院中:“阿嫂名讳呢?……这么问可曾冒昧?”
杜嫂哈哈笑:“冒昧啥!我叫杜芋。”
“杜玉?”顾琮重复,“玉字好呀,温润高洁。我的琮字,也是玉。”
杜嫂不识字,听着赞叹直觉开心,笑着进灶屋烧水。
徐然终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顾琮立即看向她:“你干什么?”
徐然无语,用力拌了几下鸡食,缓缓道:“是芋头的芋。”
顾琮愣了下,立刻找补:“芋字也好,芋是谷中玉,怎么了?”
徐然瞥他一眼:“不怎么。”
院中气氛和缓,晚风拂过,院外枝叶沙沙轻响。
顾琮摸摸鼻子,蹲下身,想再说些什么,邦邦却从另一边凑过来:“你咋不问我叫什么?”
顾琮失笑:“我第一次来就问过你了,你叫李绑,你这个记性可真不行。”
邦邦不满:“我记性怎么不行了!”
顾琮挑眉:“那你背下我今儿教你的那几句千字文。”
邦邦立刻卡壳,梗着脖子:“天黄黄……黄不到头!”说完自己都觉得没面子,愤愤地跑开了。
顾琮眉目含笑,看向徐然:“你也是,也不帮帮他?”
徐然莫名其妙:“帮什么?”
“背千字文啊,”顾琮说,“小孩子最要面子了!”
徐然摊手,一脸坦然:“我也不会背啊。”
顾琮叹口气,有些无奈:“你这人……气性真大。”
千字文是孩童的开蒙书,这个徐小谷,读过书又硬说自己不会千字文……怕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徐然更加莫名其妙:“我不会背千字文,和脾气有什么关系?”
顾琮看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心中奇怪:“你真的不会背?”
“对啊。”徐然点头,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读的书?”顾琮心中奇怪更甚,千字文乃开蒙基石,未通千字文而能读诗书,如同未筑基而起高楼,实在不合常理。
徐然被问糊涂了:“这和读书又有什么联系?”
高考必背古诗文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千字文高考又不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