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激流勇进
廖真看一眼脸色苍白的程溪,轻轻摇头。
程溪将手背在身后,心中暗自感叹于她的变化,面上不着痕迹,轻笑道:“不知道是谁,以前玩过山车连眼睛都不敢睁。”
“是啊,是啊,不知道是谁。”廖真学着他的口吻,捏腔拿调,心中腹诽,不敢睁眼睛怎么了,我就不睁眼睛了,我闭着眼感受失重,你懂什么!
廖真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是上大学之后的事。
那会儿他们带着学生证,抢了99一天的门票,在一堆红紫蓝黄的本子中间,挨挨挤挤的排队。
廖真从来没有玩过过山车,第一次上去,全程闭着眼睛,黑漆漆的感受着什么叫排山倒海,颠天倒地。
椅子停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在空中,两条腿软趴趴的像面条。
程溪说这只有一分钟,廖真绝不相信,她觉得在上面已经投了八次胎了,绝对不止一分钟。
少年的手指被她攥得发白,血色全无,宽厚的肩膀承受着她无礼的发泄。
等廖真发现他手上的异样,他只将手藏在背后,笑着驱散她的自责,告诉她没事,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第一次牵手,带着手上的淤青、淡淡的铁锈味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回忆中一望而知的恐惧散去,留下的竟只有久久不忘的欢欣快意。
廖真垂下眼帘,掩盖眼眶酸楚的不适。
似乎是想将那些情绪都冲刷殆尽,她不等程溪再开口,指着远处的小树林:“我要玩那个!”
丛林飞车这种项目就该多多的设置,刺激安全,正适合将回忆甩出脑海,廖真相当满意。
“这次该陪我玩了吧。”
程溪轻轻呼气,廖真发顶的香气闯入他鼻尖,让人稍许流连。
廖真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能看到一座高高的卡口立在半空,一种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激素通过上天入地的设施注入她体内。
她没有犹豫,拔腿就走。
“激流勇进”几个大字高高悬起,周围都是兜售雨衣的商贩。
程溪走过去讨价还价,邀功似得带回两个雨衣。
他一向体贴,廖真望向别处:“谢谢。”
两个人坐得很近,塑料雨衣簌簌摩擦,带来烦躁的热气,罩进去许多空气,椅面沾着水珠,两个人好像泡发的银耳,涨大两倍。
前面传来小孩激动的尖叫,孩子的情绪总是提前到来,快乐悲伤,都装了扩音器,震慑众人。
廖真将头发藏的严严实实,只在脸上露出一个鸡蛋样的圈,像特写镜头,紧张的情绪被无尽放大。
程溪看在眼里,轻笑一声。
“笑什么,我可不想打湿头发。”廖真瞪眼。
“不会湿的。”程溪语气肯定,帮她理顺雨衣后摆,手搭在她的手上,见廖真没有移开,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廖真竟然生出几分感激,而后立刻警告自己,清醒一点,是他叫你来这种地方的,就应该他负责,不用感激他!
程溪的帽子松松戴在头顶,也许是为了耍帅,完全不顾等下的暴雨倾盆。
廖真正要出言提醒,吧嗒一声,锁扣落下,车子启动。
车子缓缓推动,四周被假山包裹,黑暗和水汽从两侧袭来。
前方只有浅浅的光亮,水流潺湲流过,水声夹杂着紧张的呼吸声,挤满廖真的耳朵。
廖真紧紧握住铁杆上唯一暖和的东西——程溪的手。
心跳从指尖传导,咚咚打在铁杆上。
她自己也没发觉,什么时候,两颗心同时开始跳动了。
车子缓缓在轨道上攀升,等待恐惧随着光明一齐到来。
阻塞感到达顶峰,像什么超自然大手紧紧拽住车子尾巴,下一秒全车人就要像漫威电影一样被重重甩飞。
恐惧和势能一同积聚,全车人一片寂静,就连方才像扩音器一般的孩子也鸦雀无声。
一秒后,光明来到,几十人的恐惧在颤音中释放,水花四溅。
廖真觉得自己又昏过去了,双眼紧闭,比安全横杠压在身上的力道还要重,想象中冰冷的水花没有出现,反而是一个温暖的气息,完完全全的裹住廖真肩头。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爱人的怀抱能够抵御失重的恐惧。
尖叫停止,水声消失,看热闹的人吵闹的声音逐渐出现,廖真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身上的力道一松,塑料雨衣的沙沙声响动,光明重新出现,光彩夺目的日光下,她双眼聚焦后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那个人沾着水渍的笑脸。
男人额前的刘海被打湿,晶莹的水花顺着额间下落,有些粘在高挑的鼻梁上,只有一双猫儿眼笑意盈盈:“你看,我说你不会被打湿吧。”
廖真仰头,这才看清,他的雨衣又大又长,整个罩人在她身上,两只手臂紧紧将她箍在怀里,水从他身上成股流下,滴答落地,男人脚下堆起水潭,他犹未发觉。
角度美好,廖真恍惚觉得这像是电影结局中的画面,温暖的强光从背后打出,镜头聚焦,男女主角历尽艰险,胜利在望,误会尽除,happyending。
那会是他们的结局吗?
一滴冰水从男人的颌尖落下,打在她鼻尖。
砸得廖真眼眶发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幸福是苦涩的泪水吗?
廖真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落泪,只怪眼前人的笑脸像夜间行驶开了远光的车灯,实在刺眼。
如果她没有离开,那这样的笑容是不是就不会令她震撼苦涩,而会变成墙上每日挂着的摆钟,日日熟悉,令人安心。
程溪手忙脚乱,抬手想帮她拭去眼泪,带动一片水花飞扬。
前后乘客抱怨回头,程溪连连抱歉。
廖真充耳不闻。
她呼吸急促,眼睛发酸,头脑嗡鸣,心脏恢复跳动,报复似得锤她的胸腔,震耳欲聋。
她一定是中毒了。
“妈妈,这个大哥哥怎么还抱着姐姐呢,都没水了。”
“大哥哥被吓呆了,你看他现在不是放开了。”温柔的大人耐心的为孩子解释,牵着他的手离开。
廖真脸上一红,推开程溪。
雨衣扔进垃圾箱,廖真看着程溪来回翻折,她还觉得有些头晕。
程溪买来热饮,递给廖真:“好好的怎么掉眼泪了,我可没纸了啊。”
“没什么。胆子小,被吓得。”
廖真被他夸张的语气激到,自己触景生情想到的美好过去被面前的人扎破,眼泪吸溜钻回泪腺,她再也不要被他感动了,再也不要被这种事情感动了!
她刚要咬住吸管,被程溪抬手拦住。
“小心烫。”
男人压住杯盖的手掌向上轻轻一蹭,捏住塑料吸管,顺带刮落凝在颌间的泪水,蹭的廖真下巴发痒,别过脸去。
“我知道。”廖真再次被迫接受他的关心,打岔似得看表。
“你还想玩什么?”程溪急道,他不知道廖真的纷杂思绪,只眼睛亮亮的,望着远处一堆又一堆欢笑的人群。
廖真抬头,看看他的头发:“顶着这个造型坐过山车,你想感冒进医院?”
“很快就干了。”程溪随便扒拉两下前额垂落的发丝,飞出一片水花。
廖真后退不急,沾了一身。
……
铃声响起,打断廖真意料之中的无语,她抹掉眼皮挂上的水珠,听着贺葵的来电,他们玩累了,想跟廖真在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回家。
廖真点头答应,挂断电话,转向程溪:“我累了,先回去了,有事电话联系。”
“还有很多没有坐呢,你最喜欢的漂流也没玩呢。”
程溪看着她的背影,窈窕纤细,牛仔裤像紧绷绷贴在腿上,像两颗笔挺的小树。
廖真回头,开朗一笑:“有机会再来吧。”
这是最容易满足的遗憾。
如果遗憾都是这样的事就好了,是不是只要故意制造这些容易实现的遗憾,真正的伤害就不会到来呢?
手里的纸杯传来阵阵暖意,廖真两手交错握住,试图让指头更暖和些,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头顶传来林俊杰的歌声——泪水将我淹没到底谁该难过~~
清晰的吐字钻进廖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