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靠山
典籍库的差事,确实比浣衣局和永和宫轻松太多。
或许是赵公公交代过,阁中那几个青衣内侍待她很是客气,搬运书箱这样的脏活累活,从不叫她沾手。
沈云汀便也乐得清闲,每日只心安理得地坐在窗下的长案前,跟着一众内侍抄录旧册,或是将新入库的典籍核对目录、编注签条。
陈掌事虽仍板着一张脸,不过看她确实勤勉踏实,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便也不再时时黏在她身上。
这日午后,日光斜斜地从窗边切进来,落在沈云汀的侧脸上,照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她正跪在蒲团上,把一摞半旧的册子一本本仔细检查,看看还有没有损坏的地方。
《玉阑集》。
她从那摞书册中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在案头,册子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遒劲。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
“此花系予手植于西苑东廊下,今已三载,每逢春深,花满枝头,予每于月夜独往观之。后之览者,亦知予心。”
沈云汀目光顿了顿。
又翻了一页,一首七言绝句映入眼帘——
“玉阑干外倚东风,一树寒香雪未融。月色不知人去远,夜深犹照旧花丛。”
沈云汀轻声道:“玉阑干外倚东风……是写西苑的玉兰吧。”
身后忽然有人小声搭腔:“姑娘好眼力。”
沈云汀一惊,回头看见个圆脸小内侍抱着一摞新档,站在书架旁,正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先皇后亲手写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步,“听说先皇后在世时最爱的就是西苑那株白玉兰,亲自浇水、亲自剪枝。后来先皇后薨了,那株玉兰差一点枯死,还是皇上命花房的人日夜守着,才救回来的。”
沈云汀垂下眼,慢慢合上诗集:“那今年玉兰开了吗?”
“开了开了。”小内侍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眼珠子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每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皇上都要亲自去西苑祭拜先皇后,我前个儿还听花房的小内说,这几日已经忙起来了,不过嘛......”
他拖了个长音,朝她眨了眨眼。
“每年皇上过去,都只带近侍内臣,说是不让太多人搅扰先皇后。”
他叹了一声:“咱们皇上对先皇后,那是真真正正的……啧。”
今日陈掌事不在,沈云汀便与这个小内侍多聊几句。
“那随侍的,可是赵公公?”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闲聊,“听说他是皇上跟前最得圣宠的。”
圆脸小内侍不在典籍库当差,只隔几日过来送一回印好的书册,见过沈云汀两次,记得她是个安静抄书的小宫女,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初次见到一个女子在典籍库当差,略略讶异了一番。
此刻听她提起赵公公,登时来了精神:“那可不,自从胡掌印不大过问司礼监的事后,赵公公可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这话是回沈云汀问赵公公得宠之事。
看来来顺所说,并没有夸大其词。
自己这靠山,算是找对了。
沈云汀看着他将手中册子随手往书架上一搁,俯身凑过来,与她越说越起劲。
“只是话说回来,赵公公时常奉差出宫,倒甚少听闻他随侍御前,不过此事本就颇为隐秘,我若不是和花房的小内相熟,也无从知晓,或许赵公公也随侍跟前,只是我们无从得知罢了。”
“哦?赵公公经常出宫吗?”
“是啊,私下都猜胡掌印有意将东厂交给赵公公,不然为啥回回都遣他出宫办差?”
沈云汀默了默。
她当然知道东厂是什么地方。
东厂缉拿要犯,不必经过三法司,拿人、审讯、定罪,一气呵成。都说进了东厂昭狱的人,十个里头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个。
若是皇上有意将东厂交给赵公公,意味着赵公公手里捏着的,不只是司礼监的批红之权,还有东厂的生杀之柄。
那他的权利......
她不敢再往下想
那小内侍浑然不觉,还要再说,忽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忙直起身子,将方才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册子胡乱理了理,又拍了拍衣摆,这才一溜烟出去了。
说起赵公公,沈云汀自打进典籍库那日起,便再没见过他,连来顺也不曾来过。
她心里还有许多事,能说的,不能说的,统统压在心底。
吴嫔的事还悬在心头,她如今虽身在司礼监,有赵公公庇护,可难不成一辈子躲在这青灰木阁里不出去?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阴私下作的手段,倘若吴嫔铁了心要将自己除之后快,总能寻到方法,比如下毒、栽赃、构陷……
赵公公不可能时时关照着自己。
她更不想往后的日子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她总得知道吴嫔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她要牢牢抓住眼前这根能救命的浮木。
这日下值,她特意绕了远路,来到赵安的直房。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便主动去寻他。
直房的院门紧闭着,她抬手叩了叩,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沈云汀退后半步,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还高悬在西边,离暮鼓尚有些时候,想来还在当值。
她便退到院门斜对角的一处拐角,贴着墙根,远远地站着等。
从酉时初刻,一直等到日影西斜。
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的晚霞,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期间偶有几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路过。
直到最后一缕金光也要沉入殿脊,她才瞧见远处步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赵安,是来顺。
沈云汀忙从暗影里迎出来:“来顺公公。”
来顺一脸急色,额角沁着细汗,脚步本就虚浮,冷不丁见着个人影杵在跟前,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是她,那惊色才转为诧异:“汀儿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云汀将他面上的焦惶瞧得真切,不由问道:“公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来顺一怔,忙将面上的急色压下去,挂上一贯的笑脸:“嗐,差上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