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敕令
从卡纳克神庙出来,沈星燃直奔王宫偏殿,求见执掌宫内大典与外事调度的宫廷大总管。此人是法老心腹,王室宴席筹办、邦交往来接待皆归其统管。
听闻来者,大总管即刻接见,面上礼数周全,“贵人亲临,不知有何吩咐?”
他心中自有掂量,眼前女子并无王室名分,却独享法老偏爱,怠慢失仪万万不可,逾越规矩更不可行。
沈星燃从容不迫,语调平稳,“总管大人,吩咐不敢当。眼下列国使团齐聚底比斯,国宴开宴在即,此番盛会关乎埃及颜面。我愿奉上工坊顶级舞衣,邀请哈托尔首席神女妮菲塔丽登台献舞。”
“神女献舞,既是向列国昭示神明庇佑,也是展示埃及顶尖织造工艺。我的助力参与,既能为陛下分担事务,亦能为国宴添彩增色。大人意下如何?”
大总管听罢,眼底稍显迟疑。
外界流言纷纷,他向来不置一词。但今日一见,此女气度从容,胆识过人,倒是颇感意外。此番提议既不僭越礼制,还能让盛会更添风华。
只是他心底亦清楚,一旦应允,便是变相承认此女地位特殊,也势必触动后宫派系利益,风波怕是难以避免。
沉吟片刻,大总管颔首应声:“贵人所言合乎情理,此事具备推行条件,我即刻面禀陛下裁决,贵人稍候。”
沈星燃点头,她这般越级洽谈,大总管心有顾虑是在所难免。毕竟,这牵扯宫廷站队问题。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大总管从法老的书房出来,眼底暗藏深意。他快步折回偏殿,向沈星燃传达法老的王令,“陛下已应允所请。”
“还下令,由神庙选派妮菲塔丽献舞,舞衣由贵人工坊提供,成品须经神庙核验,形制材质符合神职威仪。”
“献舞事宜,由大祭司审定批复。”
“另外,贵人须全程列席国宴,陛下有要事宣告。”
圣意落定,国宴一事再无变数。
听闻有要事宣告,沈星燃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不便贸然追问。点头谢过之后,与哈娅一同回到湖心别院,为参与国宴做足准备。
算算时间,自巴比伦联姻至今,他们已有二十多天没有见面了。心底难免有丝失落,可他走他的历史轨迹,她赴她的归途之路,两人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慵懒的靠在躺椅上,沈星燃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杯,喝了几口,“今天太累了,我们早点歇息。”
哈娅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贵人,在你的家乡,你每天都是这样忙碌吗?”
“是啊,每个人都是社会的发动机。我们在忙碌中,寻找展示自己价值的机会。”
“可你是女子啊?”
“我的时代里,男人当做畜生用,女人当做男人用是常态,大家各凭实力。”
“听起来,像打仗一样激烈。”
沈星燃点点头,不由得感慨起来,“其实哪里都一样,你不奔跑,就会被人超越。不过我的时代,科技更发达,生活更便捷。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好吧!”
哈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所以很多事,贵人不愿求助陛下走捷径?”
沈星燃望向穹顶,轻声呢喃,“一个注定陌路殊途的人,交集越少,对大家都好。”
窗外,微风吹过,一池荷花随风飘摇。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
***
卡纳克神庙里。
王令逐层下达,萨伦尼随即召见妮菲塔丽,出言叮嘱:“国宴之上恪守神职本分,以曼妙仪态,彰显神明恩泽即可。陛下已默许宫内诸事,你不必深究朝堂人事,专心做好分内之事。”
妮菲塔丽了然于心,屈膝躬身领命。
她清楚此事背后,是法老意志加持,又有大祭司从中背书,她会把握此次扬名列国的绝佳契机。
当然,她亦暗藏盘算,借宴席场合,观察沈星燃与法老的真实羁绊,摸清朝堂各方势力底牌,借此为家族谋求更多权势利益。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万众瞩目的国宴盛大开启。
王宫大殿之内烛火煌煌,流光映彻殿宇四方,祭祀香膏袅袅升腾,馥郁酒香与珍馐气息交织弥漫。
席间佳肴流水奉上,歌舞雅乐轮番上演,表面一派盛世安泰、宾客和睦的融融景象。可浮华之下,各方势力彼此试探,各类算计藏在客套寒暄之中。
高台王座之上,图特摩斯的目光穿透熙攘人群,稳稳定格在殿廊下方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
短短数日未见,女子神态已天差地别。
眉眼意气风发,行事洒脱从容,再无往日拘束之态。这些时日,纵使二人各自奔波忙碌,沈星燃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眼线之内。
为了彻底打消她离去的念头,将她牢牢羁绊在自己身边,图特摩斯早在五日前,便与维西尔雷克米尔、哈普塞内布商议,拟定了沈星燃的敕令文书,特意选在今日国宴宣读,也好给她一个惊喜。
图特摩斯面容淡然,看向沈星燃的眼神里,交织着欣赏纵容,亦裹挟着强势掌控。此刻他并不知晓,自己一次次的退让纵容,到头来,反倒化作对方挣脱深宫的阶梯。
大祭司萨伦尼端坐专属席位,顺着法老凝望的视线,看向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心中不免叹息起来,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天外之人,若能常伴陛下身边,不失为一桩良缘。可人心,终究难测!
敏锐地捕捉到那道深沉目光,沈星燃心绪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刻意回避。
依照既定计划,她陪同妮菲塔丽立于大殿侧门,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观察他们的衣着风格,以便根据各方习俗风格,调整工坊后续的货品预售布局。
庄严的前置礼仪悉数落幕,声势浩大的国宴正式拉开帷幕。
悠扬婉转的乐曲缓缓奏响,妮菲塔丽手持祈福摇铃,身着沈星燃设计的定制舞衣,步履轻盈,款款踏入殿内。
一身月白长裙,质地宛若凝脂美玉,面料轻薄似山间流云晨雾。
束腰剪裁,勾勒出曼妙身姿,宽大裙摆在步履挪动时,宛如皎洁月华,缓缓流淌。
领口和袖口的暗纹金莲刺绣,华贵内敛,又不失庄重,完美契合神职人员的圣洁威仪,亦衬托出舞者的尊崇不凡。
女子身姿绰约,容貌本就倾城,殿内烛火摇曳,孔雀石绿勾勒的眼妆灵动夺目,清冷眉眼间,自带神明的肃穆气韵。
乐曲起伏变幻,妮菲塔丽舒展身姿,翩然起舞。翩跹灵动之间,亚麻织物在舞姿中尽数展露,惊艳满堂宾客。
殿内列国使臣、王室贵胄、后宫妃嫔的目光,齐刷刷的汇聚于起舞之人,惊叹艳羡与赞赏之意交织。
“埃及果然是强盛富饶之国!”
“这般华美精致的舞衣,当真罕见!”
“从未见过如此上乘的亚麻织品工艺!”
“王室工坊的织造技艺,着实令人叹服!”
赞叹声此起彼伏,沈星燃打造的织品,借着神女的舞姿,一夜之间,在列国女眷和王室贵胄之间名扬四方。
只是,满堂称颂之下,王后派系的妃嫔看向沈星燃的目光,早已覆上浓重的怨怼与忌惮。众人隐忍蛰伏,只待合适契机,便会出手打压这名步步崛起的异乡女子。
沈星燃将众人百态尽收眼底,悄然退出殿内,静立于殿外廊柱之下。
此前大总管传话,法老特意叮嘱自己全程赴宴,还道有要事宣告。可宴席已经过半,还未有动静,索性出来舒缓心绪。
宴会酒过数巡,现场氛围愈发热烈。
叙利亚使臣举杯离席,缓步走到厅殿中央,躬身向法老施以大礼,“威严无上的陛下,威名响彻四方。叙利亚归附埃及以来,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国力稳步兴盛,皆是法老庇佑。”
随后他话锋一转,“臣游历王城街巷,听闻神庙祭司,对一位异乡女子非议。担心她的存在触怒神明,会断绝神恩庇佑。如今列国齐聚底比斯,皆尊埃及为盟主大国,臣等表示关切。”
这番措辞,圆滑的无懈可击,假借神明意愿与王朝安危,公然劝谏法老驱逐沈星燃。表面心系家国,实则揪住埃及后宫争议,试探图特摩斯的底线与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陷入死寂。
万千目光齐聚高台王座,静待法老回应,一场精心谋划的风波已崭露头角。
殿内半数旧派与王后党羽本就对沈星燃心存芥蒂,特别是听闻法老至今拒与联姻公主圆房后,纷纷顺势离席,列队跪地死谏——这事不能明说,还不得不说。
“此女祸乱后宫,臣等恳请陛下,遵从后宫礼法,莫要忘了祖制规矩!”
“此女来历蹊跷,难获神明眷顾,久居深宫,终是隐患!”
“如今列国环伺,望陛下以国事为重!”
恳切之声连绵不绝。
列国使臣笃定,图特摩斯会舍弃这名外邦女子,以此平息纷争,安抚神庙人心,堵住列国悠悠众口,这是巩固王权最稳妥的抉择。
之所以如此,是他们听闻沈星燃身负时空之力。一旦法老下令驱逐,他们便出手掳掠,借她时空之力,壮大本国实力。
压抑凝滞的气场笼罩整座大殿,图特摩斯扫了一眼阶下跪拜的群臣,又冷眼望向蓄意挑事的叙利亚使臣。
没有震怒呵斥,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还保持着躬身姿态的使臣,“使臣说,担忧触怒神明。”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既然如此,不妨直说——所谓触怒神明,是你亲眼所见,还是有人代传?”
叙利亚使臣面色骤变,刚要开口,图特摩斯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使臣远在叙利亚,对埃及神明的源头,神谕的解释、以及传达神谕的资格限定,恐怕知之甚少。”他缓步走下王座,目光从叙利亚使臣身上移开,扫向所有列国使臣,“诸位若对这些感兴趣,宴后本王可安排大祭司逐一解答。”
这是明明白白的羞辱。
他连反驳都不屑于反驳,只轻蔑地告诉对方——你连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