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何家苗请了半天的假,本来今天也是周天,不过因为邵一文的案子,警局里的大家很久都没完整的休息过一天了。
中午一点多,她开车载着小瑜到了云市。市图书馆二楼的展厅里,正举办着一场性教育活动。
到达展厅时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大多是女性家长带着孩子,何家苗找了一处略微宽松的位子,也带着小瑜盘腿坐下。
她跟这场活动有一段时间了,起初是浏览网页时偶然刷到一个论坛——【爱生命】,专注未成年性教育。浏览量不算高,点进主页发现这个团队从事性教育工作快五年,活动大大小小搞了三十多场,走过十余个城市,在这块性教育称得上贫瘠的土地上已经算成绩斐然。
去年,团队计划的宣讲城市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云市,但不知什么原因一再推迟,好在半年多后还是开展了。
“性教育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越早越好,千万不要让孩子的第一课是从被伤害开始,也不要让网络中的色情制品成为他们的性教育老师。”
......
“当下的环境就是谈性色变,性是什么,它是正常的生理活动,有了性才有了人类,是被赋予的能够自由选择的,面对不舒服的行为能够说‘不’。”
......
“很多孩子因为性防范意识不够导致童年创伤,不是一个月,一年,一段时间会治愈的,为什么这样的事件一直存在,这背后是家、校、社会全方面的性教育的缺失。”
......
坐在中心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色文化衫,和大家进行分享,何家苗没见过他,不过估计就是团队的主事人,她在论坛上和这人私信聊过。
名校硕士毕业,研究方向是社会心理学,在校期间偶然的一次志愿活动中结识了一位童年遭受性创伤的小女孩。
【伤害持续了近一年,那个小女孩才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是怎样的事,而后是长期的愧疚,自我怀疑。她说她现在有时过的好,有时过的不好,情绪和过去总是常常出现裹挟住她。为什么不是事前预防,法律惩戒,心理治疗,社会援助都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伤害,应该把罪恶扼杀在摇篮里,让未成年性侵事件不再发生,才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她希望自己遭受过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孩子在经历。】
这是对方在一篇名为【一名性教育工作者的自白】的文章中写到的一段话 ,叶真真的案件结案不久,何家苗读到时马上想到了这个安静又倔强的女孩,她在新的学校过的好吗,有没有快乐长大,想要联系但又害怕打扰,如果过去的人和事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是不是就能够看向前方,勇往直前。
圆桌讨论之后,还有游戏环节和主题动画播放,小瑜才上二年级,前面的讨论对她而言高深莫测,盘腿坐的时候动来动去很不安稳,到做游戏时倒是很积极主动,不用何家苗鼓励,就自己把小手举的高高的,伸长脖子,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努力吸引主持人的注意。
多可爱啊,估计每个母亲眼里自己的小孩都是可爱的,而在坏人眼里他们也是可爱的。
可爱,无害,任人摆布。
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些坏人一网打尽呢。
“江瑞。”动画播放中,一群小孩已经完全围到了穿着玩偶服饰的志愿者身边去,小瑜也凑过去,小手扒拉着布偶熊软乎乎的手臂。
何家苗过去和主事人打招呼,江瑞看着她,抻了抻眼镜,伸出手,“何警官?”
“你怎么认得我。”何家苗和他握手,语气里带着震惊。她是和江瑞谈到过自己的职业,却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把她本人和网名对上了。
“看气质吧,”江瑞笑了笑,“身板挺拔笔直的,在人群里很显眼。”
两人谈起论坛最近的活动,江瑞和他的团队主要在一线城市活跃,场地一般也都是社区、图书馆这样的公共场所,上半年的计划是再走过两个城市。
说到这儿,何家苗疑惑:“不是去年云市就在计划里的吗,怎么推迟了这么久。”她侧过眼,小瑜依旧坐在小熊边上,看着正前方正在播放的动画。
江瑞似乎是叹了口气,“原本是打算去一小开展一场性教育相关的主题讲座的。”
“嗯?”
“和学校方面已经联系好了,临行前却接到校长的电话,说讲座无法正常开展。因为家长在微信群里反响很激烈,学校不得不取消这次讲座。直到今年辗转联系上这座图书馆新任的馆长,对方理念和我们不谋而合,这才有了这次宣讲机会。”
“原来这样,这边之前确实没哪个社会团体开展过性教育活动,你们能来真的很难得。”何家苗说,目光移向布偶熊。小瑜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但没再坐着看动画,而是站直身子和边上的两个小朋友玩耍。
江瑞说:“未成年性教育虽然已被正式写进法律明文里,可真正推行起来还是举步维艰,一二线城市还容易开展一些,越是落后的地方越需要性教育,但也常常最缺乏性教育,不光是云市,我们也尝试联系过一些地级市以及县区,得到的回复都是讲座的内容太露骨、太前卫了,家长担心让学生提前接触这些东西,会被带坏。像这一次,讲座顺利开展了,但参加的人比我们预期的少太多,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继续在云市宣讲。”
确实,策划活动时应该是估计了参与人数才包下这么一整片场馆,现在放眼望去人稀稀落落的,还有几位中途离场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不过我看论坛里也有很多家长是希望你们能够来到自己的城市的,也积极参与到其中,比如我......”何家苗话语顿了顿,小瑜不在布偶熊旁边,也没再跟穿蓝色短袖的小男孩和卡其色背带裤的小女孩玩耍,左边,右边,前边,后边,都没有,小瑜去了哪里。
何家苗几乎是一瞬间就转过了身,她大跨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猛然被人拉住了。
“你在找你女儿?”江瑞问,何家苗和他提到过自己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圆桌讨论时他见到一个双马尾的小女孩依偎她而坐。
“她在动画幕布下面,和我们的工作人员在一起。”何家苗顺着江瑞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了小瑜,仰着脑袋,伸手去接工作人员手里的贴纸。
还好,她惴惴不安的一颗心落了下来,落到了属于母亲专有的巢穴里。
“我还是把她带过来吧......”何家苗道,江瑞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等一下。
“你很关注你女儿?”
“对......”不过也不到“很”关注的地步,怎么要用上这么个语气重词,“因为人太多了,我只是担心她。”
江瑞没反驳她,但他的表情和眼神明显不相信何家苗的这番说辞。
何家苗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脊背都在发凉,在意识到小瑜可能不在这个展厅的瞬间,她心里预设了一百种情况和保护她的办法。
但,一名母亲担忧自己的孩子,这不是正常的吗?
“如果你需要,可以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谈一谈。虽然我们一直强调让孩子和家长警惕坏人,但在安全环境下也一直过于紧绷的状态同样会影响到孩子。”
“是吗。”可何家苗并不认为当下是一个安全的环境,不是对在场的人道德和品质的质疑,只是大家相互而言都是陌生人,即使她和江瑞认识,也仅仅是作为网友,网络上展现出的只是希望对方看到的那一面,她保持警惕不应该吗,她认为在场的每一位家长都应该保持这样的警惕。
不过何家苗不想就这个问题和江瑞争论,对方是好心,她也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做出最优做法。
江瑞或许是洞察到何家苗的想法,也识趣的没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在开启下一个话题时,他突然朝着何家苗的身后招了招手。
“这位就是我说的一直很关注我们论坛的警官。”
江瑞向走来的人介绍何家苗,何家苗抬头,对方同时伸出了手。
“又见面了,何警官。”
何家苗在看向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时,也认出了人来,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因为职业使然,她一向对人过目不忘。
韦苁容的同事,她随即四处看了看,目光习惯性的又落回了小瑜身上,她和一群小朋友围在一张卡通图画前,大概是在跟着志愿者认识自己的□□官,手里攥着贴纸和小红花,笑得很开心。
“韦老师不在,”艾思也顺着何家苗的目光看向那群欢声笑语的小朋友,视线收回时她说,“她最近在忙着做一个专题访谈。”
江瑞讶异两人竟然认识,但没有多问,转头还是向何家苗介绍了艾思。
“我们论坛的中坚力量,线下参加活动不多,不过论坛的很多稿子都是她提供的。”
艾思抿了抿嘴,对这样的夸赞没表现出特别的表情,也没说什么互相恭维的好听话。何家苗见过她两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过,现下还是头一次能够观察她。
内敛,安静,年轻,不知道论坛里那些言辞激烈的文字是不是出自她的手。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喜怒不在脸上,看向前方似乎是虚空的。
江瑞和两人闲聊,几分钟后去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了。
艾思也不是喜欢交谈的人,走在何家苗身边,两人一起慢慢的围着展板看。
“你是外地人?”何家苗问,补了一句,“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也算是吧。”艾思回答的模糊,何家苗也并不是对这个问题有所探究,便没再追问。
“你们还在跟邵一文的报道?”
艾思闻言看了看她。
何家苗说:“那天在一中,我正好出来,看见你们在保安室门口。”
“嗯,”艾思说,“韦老师很感兴趣。”话回的同样简单,没多说什么。
邵一文的报道一出来就获得了很大流量,也吸引来了其他记者,韦苁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何家苗不做评价,她们顺着展板的方向绕了一圈,再走一段正好能走到小瑜玩游戏的区域。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家苗扭头,再次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小瑜的身影,她几乎是立即飞奔了过去。
“小瑜。”她喊道。
无人回应。
直到接近人群,在那个布偶熊粗壮的毛绒手臂后何家苗才看见了小瑜,还有之前做游戏的小朋友,被一起护在了身后。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何家苗蹲下身上上下下察看女儿的情况,胳膊,手掌,衣服,头发......
“妈妈,”小瑜低低唤了她一声,“怎么了?”
何家苗抬起头,对上了小瑜稚嫩的脸庞,眼睛里流露着不知所措,被她紧拉着的小手挣了挣,她随之回了神。
“对不起啊,”何家苗松开手,亲了亲因为失神都不知道自己使了很大劲儿而被捏红的小手,“妈妈是不是捏疼你了。”
小瑜怔怔地看了何家苗两秒,或许是感受到她的情绪,体贴地摇了摇头,用脸贴了贴何家苗的侧脸。
骚动的地方冲突似乎在加剧。
何家苗找回理智,变得敏锐,人群聚集在门口处,她起身,警察的使命感告诉她得过去,可作为母亲她又无法放心松开手。
“你是叫小瑜吗?”艾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弯下腰微笑着和小瑜打招呼,“我是艾思,是你妈妈的朋友,艾思姐姐可以牵你的手吗?”
小瑜没见过艾思,对于这句询问她只是抬头看了看何家苗,在得到和何家苗肯定的答复后,才把手伸了过去。
“麻烦了。”何家苗朝艾思点点头以示谢意,朝着人群走去。
是江瑞,对面站着一个男的,polo短袖,西装裤,中等个子,三十出头,手里拽着一个小男孩。
旁边还站着个一脸慌张的老人。
何家苗对老人有印象,圆桌讨论时对方带着小孙子坐在她右手边,何家苗到的晚,对方给她让了道,还朝她友善的笑了笑。
男人似乎是她的儿子,小男孩的爸爸,男人说:“孩子还小,听这种讲座干嘛,别把我儿子给教坏了。”
江瑞道:“我们是正规讲座,是帮助孩子正确认识自己,在有坏人时能够保护自己。”
男人:“我家是男孩子,这种事情他遇不上的,不用学。”
江瑞:“那就让他学习以后别成为伤害别人的性侵犯。”
“天——”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尖叫,在看见男人出拳时,何家苗就伸出了手想要拦住,但因为离着两三人的距离还是晚了一步,拳头落在了江瑞左边的嘴角,在男人还要出第二拳时,何家苗一个擒拿把他制服住了。
保安很快赶到,有家长不知什么时候报了警,警察不久也到了。
几人做了笔录,江瑞表示不追究责任,男人却不太领情的样子,临走前还是老人来道歉的。
之后,何家苗从一同前往的志愿者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男孩因为老师在课堂上的随口一提,回家便让老人带着来,或许起初都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讲座,却也一直没离场,直到男人来接人,绕着展厅看了个大概,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男孩带着老人就要走。
“还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