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和平圣诞节

圣诞·停火

东莞战俘营的冬天没有雪。广东的十二月依然是灰绿色的，河岸上的榕树还挂着叶子，菜地里的芥菜和萝卜长得正旺。但战俘营里的欧洲战俘们知道，圣诞节到了。从十二月二十日起，营房里就开始有人用碎布头和稻草扎成小装饰品，挂在床头和窗框上。有人在营房后面的树林里折了几根松枝，插在木桶里，摆在营房正中央，算是简易的圣诞树。松枝上挂着用草绳编的小结，用碎纸片折的小星星，还有几颗从河滩上捡来的圆润石子。刘营长看到后没有制止，只是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做什么”，得到“圣诞节”的回答后，点点头，说“那棵松枝太矮了，我让人去山上砍棵大的来”。

第二天，明军士兵们扛着一棵两丈多高的松树进了营地。树冠上还沾着露水，针叶翠绿，树干粗壮。意大利战俘们看到松树后欢呼起来，拥上去把树抬到空地上，开始用捡来的石子、布条和纸片装饰。一个法国战俘用干草编了一颗星星，挂在树顶。一个意大利战俘从自己的衣服上拆下几个铜扣，用线串起来，挂在树枝上，铜扣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有人从营部要了几根蜡烛，用铁丝固定在树枝上，傍晚时点燃，烛光在松针间闪烁。火鸡是没有的。战俘们围着这棵简易的圣诞树，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是有火鸡就好了”。

管理员老陈是广东本地人，四十多岁，瘦长脸，颧骨晒得发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手里常握着一根竹烟杆。他听到了那句“要是有火鸡就好了”，没有说话，转身走出营地。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村民，抬着一笼鸡。那些鸡是广东本地品种，羽毛黄褐色，体型比欧洲的火鸡小，但肉质紧实，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咯咯地叫。老陈把鸡笼放在食堂门口，“火鸡是没有的，这些鸡是村里养的，我拿钱买的。你们将就着吃吧。”战俘们围过来，看着笼子里的鸡，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眼眶发红。那个法国战俘走过去，握住老陈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

圣诞夜，食堂里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那是用旧被单裁成的。每张桌上放着一盆炖鸡、一盆炒青菜、一盆煎鱼、一锅萝卜汤，还有一桶米饭。没有红酒，但老陈从村里买了几坛米酒，倒在陶碗里，碗沿冒着热气。战俘们围坐在桌旁，有人从营房里拿来自己存了许久的干面包，放在桌上分享。晚饭后，圣诞树上的蜡烛被点燃，战俘们围坐在树下，开始唱圣诞歌。先是意大利战俘唱了《平安夜》，然后法国战俘唱了《天使在高天歌唱》，德国战俘唱了《哦，圣诞树》，英国战俘唱了《普世欢腾》。各种语言的歌声混在一起，旋律交错，但节拍在某个节点上逐渐合拢，变成了同一个调子。明军士兵站在食堂门口，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他们听不懂的歌词，但旋律是熟悉的，安详而悠远。

一个英国战俘从人群中站起来，走到圣诞树前，用一块旧布裹在身上，模仿哈姆雷特在独白时的装扮。他用英语念了《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的独白：“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他的声音在食堂中回荡，其他战俘安静下来，听着那段独白。念到“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完。念完后，食堂里响起了掌声，明军士兵虽然听不懂台词，但看到欧洲战俘们鼓掌，也跟着鼓起掌来。刘营长站在门口，对身边的翻译说：“这个戏好，就是听不懂。下次让他们写个中文的本子，我也好知道他们在念什么。”

云南的冬天比广东冷。玉溪城外的明军阵地上，士兵们裹着棉衣，在战壕里搓着手。圣诞夜的前一天，一个法国士兵举着一面白旗，从欧洲联军的营地走向明军阵地。白旗是用床单绑在长杆上做成的，在风中飘动。明军哨兵看到白旗后，没有开枪，而是派人去报告了大队长李有丰。

李有丰从指挥所走出来，举着那架枫丹进口的望远镜，对着白旗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镜头里，白旗后面的法国士兵没有携带武器，手中举着白旗，站在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欧洲士兵，同样没有携带武器。李有丰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士兵说：“我去看看。如果没有异常，你们先不要开枪。如果有异常，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李有丰走出战壕，向白旗方向走去。那个法国士兵看到他走过来，也向前走了一步，用法语说了一句话，然后意识到对方听不懂，换成生硬的通用语：“圣诞节。我们想和你们一起过圣诞节。没有武器。只是喝酒。”他指了指身后的营地，营地里可以看到几个欧洲士兵正在搬桌子，桌上放着酒瓶和面包。李有丰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那个法国士兵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战争明天还会继续。但今晚，是平安夜。我们只想喝酒。”李有丰看着他，想了想，转过身，对着战壕方向挥了挥手。战壕里的明军士兵们看到手势，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从战壕里爬出来，有人扛着长矛，有人抱着几个碗，有人提着一坛米酒。他们向欧洲联军的营地走去。

欧洲士兵们从营地里搬出桌子、椅子、酒瓶和面包，摆在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法国士兵给李有丰倒了一碗葡萄酒，李有丰接过碗，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果香。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对着身后的明军士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靠近。明军士兵们涌上来，欧洲士兵们从桌子后面迎出来，双方开始用手势和简单的词语交流。一个明军士兵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壶，递给对面的法国士兵；法国士兵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包干酪，递给明军士兵。另一个明军士兵从地上捡起一只蹴鞠，那是用皮革缝成的球，里面填着干草。他颠了两下球，对面的意大利士兵眼睛亮了，伸手要球，接过去在脚背上颠了几下，然后用膝盖顶起来，用头一顶，球飞向明军士兵。明军士兵用胸口停住球，踢回给意大利士兵。

夜兰站在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