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联合大典（11）
星野纪元181年20月16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分整。
帝国疆域内，梭罗星域。
贺如坐在“极乐岛号”的指挥椅上，弯着指节，在控制台上敲出沉缓的节奏。
此刻，这艘监测艇正如其名，如同一座孤独安逸的小岛，漂浮在银心最危险的星域边缘。
透过舷窗望去，远处的黑洞仿佛深空里的一点墨迹。
终年漂泊在星际，他们早已习惯了渺小的感觉，可是，在黑洞面前，不管人类如何谦逊，都仍然显得不知所谓。
“全体就位，开启探测模式。”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严肃，“我们能为雷将军做的不多，但请大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前方护航。”
上校的两侧各坐着六名技术官。在指令发布的第一时间，他们便齐齐激活了精神探测阵列。
几乎就在同时，两国最高议事厅也接收到了监测艇面前的景象。
星图之中，不足三十米长的胆小者号，如同一颗不起眼的银灰色纸团，沐浴着湛蓝的星光。
星舰周围的真空一片死寂，他们在视界里观测不到任何恒星的影子。
“这一次，我的后方就拜托诸位了。”另一道说话声也切入了回路。在黑郁的太空之中，男人的声音令人想起海、太阳和莫吉托。
频道里的应答声陆续响起。
“客气了，将军。”
“祝将军平安归来。”
“将军，待会进去之后，帮我多看几眼梭罗星系啊。”
雷昭廷轻笑一声，“一定。”
真空之中，胆小者号的舰体正随着无形的引力流微微震颤，仿佛一只纸船，无依无靠地停泊在洋流交界处，随时都会被不可名状的恐怖吞没。
“昭廷将军，准备好了么？”贺如问道。
“等一等，我检查一下飞船。”
胆小者号里，雷昭廷站在中庭里，打量着自己的舰艇。
根据首座的特别命令，他今天穿了一身橙色星际专用作战服，还戴上了能够平衡五感的作战目镜。一旦飞船粉碎于真空之中，靠着这身装备，他仍然能在真空中生存。
然而，如果真空之中刚好还有颗黑洞，那么，仅靠这身装备，他也绝无生还可能。
“将军，是哪里出了问题么？是否需要准备应急预案？”贺如见他迟迟没有发出启动信号，不由有些担心。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雷昭廷的回音：“没事，再等一等。”
帝国辅助舰灵缇号，在通讯回路里发出关切的问候，“阁下要是想反悔，现在还有机会。也不用觉得丢人，有恐惧心理很正常，毕竟，呵，不是谁都像我们上将一样无畏。”
雷昭廷：“……”
他关闭飞船的所有通讯，脚步停在休息舱门口，脸上满是无奈。
“找到你了。”他叹道，“我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上将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书，淡定地看向他，反问道：“哦？哪里不对劲？”
雷昭廷靠在门框上，眼底的笑意明亮。
“试炼马上要开始了。你现在就坐我的逃生舱走，我让极乐岛号接应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能连累你跟我一起经历这样的危险。”
“你也知道这是‘危险’？那你还自告奋勇，白痴。”上将合上书，站到他面前，嘴角抿得紧紧的。
雷昭廷：“……”
两人对视了片刻，雷昭廷的笑声摹地响起，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有些突兀。
“忽然想起来，乌贼舰艇自爆那次，你也很担心我，对不对？”他抬起手臂，轻轻揽住亚森的腰。“所以你才带着防护罩去找我。”
“老师，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你的脑袋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剧情，”亚森单手插兜，冷着脸揉了揉他的头，“我比你大，而且你好歹还叫我一声老师，替你承担风险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但这次的试炼者是我，该遵守的原则还是要遵守嘛。”
雷昭廷在他嘴角亲了一口，然后推着他往逃生舱的方向走去，“贵族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荣誉，说的不就是这个东西？”
亚森不悦地“啧”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站定在逃生舱门口时，雷昭廷从身后抱住他，下颌枕在他肩膀上，用脸蹭了蹭他的头发，“等我回来，宝贝。不管进黑洞还是钻虫洞，我都会想方设法回到你身边。”
亚森侧过头，白皙的鼻尖轻轻点着那张小麦色的侧脸。
星点般的凉意沁入皮肤。雷昭廷轻轻吸了一口气。
亚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关于今天早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要在那次试炼结束之后，给这个星系改名。”
雷昭廷歪头看向他，“嗯？你不是说，因为‘本源’这个名字不好听？”
“我乱说的。”
雷昭廷：“……”
亚森勾起唇角，“等你真正进入梭罗以后，就会知道答案了。”
“还有，如果你活着回来了，来见我之前，记得换下你这身衣服。”亚森看了一眼雷昭廷那身橙不拉几的作战服，眼里闪过一丝嫌弃，言简意赅地点评道，“丑。”
雷昭廷：“……”
十个标准弧距离之外，极乐岛号：“……………………………”
一名年纪稍大的技术官拍了拍耳朵，恍惚地问道：“我好像没听清，雷将军刚才喊什么了？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吗？”
“你没听错。他就是喊上将‘宝贝’了。”另一名技术官脸色深沉，“雷将军一定是想恶心死对方，用以反制对方的美人计。这才叫高明。”
老技术官气得拍了下桌子，“不行，我反对雷将军入赘。”
贺如上校：“？”
数十片星域以外，共和议事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向刚硬的胡安，此刻也难得显露出几分犹豫，连右眼上的疤都轻轻颤抖着，“首座，关于雷将军和帝国上将——”
“昭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华伦首座看起来乐呵呵的，声音里有着由衷的欣慰，“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能把人追到手。”
“好小子，”他长叹一声，“不愧是母星人。”
其他人：“……”
“可是，万一这是帝国专门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针对我们的军事首席……”
“什么陷阱？美人计？”
“亚森·瑟兰又不是为了雷昭廷才长得那么好看的。”首座扬了扬拐棍，一脸不在意，“重点是，你要相信我们的昭廷，就算他是个恋爱脑，但至少眼光一定不会差。”
其他人再次：“……”
坐在记录台上的蓝特助也出声了，“让我们换个角度来想，就算这真的是帝国的诡计——”
“用他们最锋利的剑来牵制我们最坚韧的盾？”
她笑了一声，用手点了点桌面。
“反正这两人不是在情场上腻歪，就是在战场上过招。按照他俩的精神力水平，一旦对战，所造成的破坏难以估量。所以，这种甜蜜的制约…何尝不是一种减少伤害的手段呢？”
胡安：“……”
他突然就被说服了。
行政官至今仍然记得，在白帝星和上将对峙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非人力量。
“也是，”他一脸正色，“亚森·瑟兰一个人的精神力就足以压制整颗星球的能量网。”
他用手撑着桌子，语气振奋得莫名其妙，“这样的人，如果想要对谁不利，根本没有必要通过‘色诱’这种迂回的方式！”
桌旁众人深以为然地齐齐点头。
有人悄悄举起手，指出关键问题，“不过，我们的特别作战服真的很丑么？”
蓝特助面色凝重，扶住额头。
胡安立刻严肃起来，“我这就联系设计师，改良特战造型。”
蓝特助：“……”
等到雷昭廷把亚森送走了，重新打开通讯时，贺如也没好意思提醒他——为了确保这次任务的通讯稳定，监测舰和胆小者号的信号回路是锁死的。
这也就是说，雷将军关闭通讯仪的时候，只关掉了帝国那侧的通信。
雷昭廷并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已经暴露给了半边银河系。直到确认救生舱被极乐岛号接应后，他才放心地对贺如说道：“上校，我准备好了。现已泊至出发点，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所有人：“！”
不过简单的一句话，大家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
监测艇的仪器同步接收到了指令，纷纷全力运转起来，瞬间提至最高效率。
在紧张又期待的瞩目下，雷昭廷扬起嘴角，看向前方。
“出发倒计时——”
“三。”
全体人员屏息静气。
“二。”
不少人握紧了拳头。
“一。”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雷昭廷放开手中的操纵杆。胆小者号在真空之中晃了晃，然后猛然一甩，仿佛有种不明来源的巨力，将它抛向了梭罗星系的反方向。
这是他们提前设计好的‘路线’，先冲向引力场中最薄弱的位置，再与时空做纠缠。
贺如提醒道：“当前节点坐标889.10.54。偏航率0.22%，处于阈值范围内。引力场状态稳定，但你的左旋轴方向存在小概率的暗流。”
雷昭廷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指敲了下麦。
他也想说话，但他根本做不到。
一股巨大的压力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而另一种无形的拉力将他的五脏六腑向外扯着。
尽管整个人如同被扔进洗衣机里的一团纸球，被撕拽得变形，他此时仍然有闲心地望着舷窗外，盯着救生舱远去的方向。
“咝——咝———”
胆小者号的外壳发出刮擦的声响，这是飞船在向他抗议这种自寻死路的行为。
“警告！超负荷警告！”
四个黑洞的引力只向胆小者号倾泻了鼠毛般的一点，主引擎过载的吼叫声就已经尖锐地响彻船舱，雷昭廷握紧手中的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