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一阵窸窣后，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抵着半张遮遮掩掩的面容，两颊的颜色都被挡在后面，只露出水盈盈的一双眼睛，往下是小小的、樱桃红的唇珠，以及尖尖的下巴。
皎白的月色照在这张随时可能退回阴影中的脸上，映得她像是水面里的一段光影。
尤其那脸上未擦干的泪痕，更如轻轻摇晃波动的银斑一样，柔软、易碎。
可怜的、笨拙的陈玉璎不知道自己没能擦掉全部的眼泪，仰着头看他，额头上的发丝乱蓬蓬的。
她实在辨别不出人心的好坏，就这样毫无意识地爬起床来，不知道外头的精怪早就听见了里间全部的声音，更不知道自己才是目的。
多么易欺，多么可怜。
一套并不高明的故事，一次简单的救命之恩，她就像是养得很熟很乖的猫一样，对他全不设防，甚至袒露出柔软的腹部。
他注视着这张面容，疑心自己将来偿还时，是否真能教会她长生和自保。
兴许还得将她久留在洞府中，不让风吹进来、不许雨淋进来，唯有这样才能令水中的月光始终宁静而不被伤害。
玉璎是听清了应丹青的声音才来开门的，她一边起身一边仓促地裹上外衣擦掉眼泪，身体里的变故没能消停，也没机会去镜子前看一看自己当前的模样，正是忐忑不安的时候，这会儿见应丹青看只看着她不说话，片刻后，神情像是终于做下决定似的，她更慌张了，眼神也躲闪起来：“已经很晚了……”
应丹青道：“我想到了个法子。”
玉璎不明所以：“什么？”
应丹青：“先前才说起夫人丧夫后，家里少了依靠，恐怕日后辛苦。这件事，我方才想了个法子。”
玉璎怎能料到他为了这样的事情思索到深夜，动容地将那原本窄窄的门缝推开些许，侧了半个身子出来：“应公子……”
应丹青：“就说我是您的远房表弟，此番前来是要帮您治丧，正好也能暂为我遮掩身份。待宝光寺事了后，我便可以向上峰表功，请知州赐下匾额，表彰门闾，也好震慑宵小。”
玉璎算是知晓婆母为何在见了那方小印后如此激动。
若是真能得了州衙门里的表彰，不管是宗亲还是乡里邻里，都绝不敢再把盘算打到王家身上来。
他果真……
她又流泪了。
应丹青和她之间距离太近，将那滴眼泪看得再真切不过。
从杏眼中漫出来，因她的眼睛圆，泪水并不堆在眼角，而是在那圆润弧度的最低点攒着，直到再也兜不住，这才盈过细密的眼睫，覆盖在一颗他此前从未注意到的、极细小的红痣上。
怎么生在这里，活像是总挂着擦不去的丁点眼泪。
……倒还真是她这个人，总是在流泪，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捧水似的。
似乎没有尽头的眼泪与蒲公英似的哭声令应丹青心中烦躁，他掏出手帕递过去：“好了，姐姐别再哭了。”
玉璎捏着手帕：“姐、姐姐……？”
“都说是远方表弟了，怎能还那么生疏地叫我‘应公子’呢？”
应丹青在自己脸上点着玉璎两颊挂泪处：“姐姐日后可别喊错了，唤我丹青就好。”
他听着玉璎扭捏地说出“丹青”这两个字，嘴角展开微笑：“就该是这样，哦对了，姐姐。”
他极平滑地将话题转开。
“说起来，你脸上红得厉害，可是白天被惊到，身体不适了？”
玉璎连忙抬手捂脸颊，人像是被捕捉后缩回蚌壳里的贝肉一般往门里头退：“没、没——”
她连话都没能说全，应丹青已经牵起了她的手腕。
玉璎扭了两下，没挣过他，只得被修长的手指再次抵在腕线上。
脉搏砰砰地撞着她的耳朵，甚至还撞着她自己扭疼了的地方，玉璎的耳朵渐烫到要滴出血来。
应丹青好一阵子没说话。
玉璎在这段沉默中心跳愈发如擂鼓，她担心应丹青诊出她体内还有余毒，担心对方诊出了毒性都已消去，她现在一切都好却生出那样的欲||念——让他、让丈夫的亡魂甚至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放||浪不堪的女人？
她几乎要跌跪下去了，直到此时，应丹青的声音才悠悠地响起来，冷玉一样敲在她心尖上，令她蓦地松下这口气：
“只是这几日忧思太重……”
不是毒。
也没被看出来。
玉璎眼前稍稍地泛着黑，她原地踉跄了下。
“姐姐要多休息，平日不能睡太晚，也不能起得太早。还有，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也请尽管来找我。”
应丹青扶住她的手臂，行动间微微侧身，将院窗外鬼头鬼脑趴着往里头看的婆子落在玉璎身上的视线全部隔绝开，再帮玉璎关上房门：
“那我先走了，姐姐，明日再见。”
然而到了明日，本就因为耐不住那火焰不息的折磨而劳动手腕与指节，故而捏筷子的动作都与平常不同了的玉璎，在早餐桌边见到应丹青的第一眼，就被惊得摔了筷子。
五官分明还是应丹青的五官，但却已经改成了完全的女相，还上了胭脂，梳起头发，很是艳冶逼人，穿着一身杏红的裙子，开口就笑问她：“姐姐，如何？”
——那声音也细细的，还能听出点应丹青原本的腔调，却与女子的声音相去不大。
玉璎：“……应公——丹青？”
她忘了那双落地的筷子，鹿似的眼睛在惊吓中显得愈发大且圆：“这是怎么？”
应丹青说，这是他打算再探宝光寺，亲自试试那尼姑把戏的乔装。
玉璎担心：“你一个人怕不安全。”
应丹青：“不是一个人，那些人也不敢下手。不要紧，我自有分寸，不过，还请姐姐带着马车在寺外接应，你应当记得的，在后门，靠近尼姑庵的那道门。”
昨日他们曾经过这道门。
玉璎用力点头：“我会的。”
她的眼神认真极了，不过，倘若真有这么一桩事情摆着，他怎么会让她这样的蒲苇去做接应呢？
应丹青面上轻快地笑：“我相信姐姐，也请姐姐相信我，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