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黑白【上】
前堂忽地又是一阵喧哗。“请县令大人升堂!”“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人声层层叠叠翻涌而上,一浪高过一浪,压得公堂檐下都嗡嗡作响。阶前几名值守衙役横着棍子,拼命阻拦。眼看着人群激愤,就要彻底压不住场面。
此时,静谧的屏门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诸位,诸位——”宋存业缓步从后堂转出,抬手朝满场众人从容团团拱手。
“周先生,宋先生,诸位乡老、父老,稍安勿躁。”温和嗓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嘈杂。沸腾的人声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前堂渐渐静了大半,人人转头望向屏门前这位主簿。
宋存业目光扫过满堂乡绅、生员百姓,神色平和。“诸位关心的县令大人,眼下不在县中。”
一句话落地,堂下瞬间又腾起细碎的哗然与议论。
宋存业抬手轻轻往下虚压。“诸位莫急。刘大人不是躲着诸位,他人在府城——求粮去了。”
短短一句,穿堂风过,满堂骤然一静。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低低叹道:“又去府城了?”旁侧有人应声附和,满是无奈:“前些日子不是才去过么?”
宋存业也叹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沉郁。“是啊,又去了。”
“诸位身在宜州,该比谁都清楚—咱们已然大旱三年,粮尽仓空,城外流民与日俱增。刘大人是心急如焚,月月往返府城的次数,宋某早已数不清。”
他声音不高,语带沉痛。
“如今时局艰危至此,正月洛阳才破,福王都没能保住。诸位都是读书明理的人,该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
他望着堂前众人。
“但凡咱们宜州城有半分动荡——”
“诸位,想想城外那些环伺的流民,窥望的盗寇……”
“越是艰难,地方越不能乱哪。”
宋存业说罢,朝堂下众人深深一揖。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诘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了下去。有人低下头,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堂外黑压压的人群。就连先前几个叫得最响的,也只是沉着脸,不再言语。
“不过诸位也不必忧心。一早县衙就已遣人快马赶往府城,将今日之事禀报刘大人。想来大人得了消息,必会尽快赶回。”
他顿了顿,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待大人回来,此事自会有个处置。”
宋存业方才缓缓转头,望着堂中伫立的贺道生。
目光在他怀中那叠刺目的血衣上停顿一瞬“至于今日这桩事,方才宋某在后头,也听了个大概。”他声音微带沉重。
“若真有人趁着灾年,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事,县衙断无坐视之理。若查得属实,无论牵涉到谁,都绝不姑息。”
一语落地,前堂寂然。
贺道生抬眸,直直望着他。
宋存业迎着他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再度转头面向众人。“只是刘大人如今不在县中,今日堂前聚了这么多人。大家堵在前堂,你一句、我一句。便是说到天黑,只怕也议不出半分切实章程。”
“周教谕,宋举人,还有诸位乡老。”宋存业微微侧身,朝立在一旁的周秉礼、宋世瞻拱了拱手。
“劳烦诸位随宋某到后堂坐坐。喝口茶,把事情好好议一议。”
说罢抬手引向后方廊道,主动让开通往后堂的去路。
周秉礼与宋士瞻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有沉吟。
片刻,宋士瞻率先拱手,松了口:“也好。”周秉礼略一思忖,亦微微颔首应下。
宋存业随即看向始终默然伫立、怀抱血衣的贺道生,语气柔和:“守真自然也来。”
贺道生没有应声,只是双臂微收,将怀里的血衣抱得更紧几分,单薄身形愈发凄然。
宋存业又转向一旁的赵捕头。
“有成。”
“你再去看看,昨日的查访可还有什么遗漏。”
赵有成略一抱拳。
“是”
宋存业这才抬手。
“诸位,请。”
堂不大。
几张圈椅沿窗摆着,正中的方桌上已经沏好了茶。隔着一道屏门,前堂的人声远了许多,只偶尔有几句模糊的议论传进来。
宋存业将周秉礼、宋士瞻等几位让进堂中。
“诸位请坐。”
尚未落座,身后忽然“扑通”一声。
众人猛地回头。
贺道生已经重重跪在了地上。
“守真!”
周秉礼大吃一惊,转身便要去扶。宋存业也是一怔。
贺道生却直挺挺跪着。
他怀里仍死死抱着那件血衣。不过两日,人已经像骤然脱了形,眼窝深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宋存业。
“宋大人……求你。”
“求你赶紧派人去搜,现在就去……寻回我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被哽咽堵住,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我儿的尸骨,求您,再迟,我怕他已落入他人腹中,再也寻不得了!求您。”
说罢,他以头抢地,重重叩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再迟……再迟我怕……”
声音已经低得近乎自语。
“就连尸骨也……
再也寻不得了。”
最后几个字,碎在压抑不住的呜咽里。
堂中众人皆心生凄然。
宋存业望着贺道生怀中那件血衣,心底也真生出几分恻隐。他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扶住贺道生的双臂。
“守真,先起来。”
周秉礼也上前帮忙,二人合力,将贺道生扶到一旁椅中坐下。
宋存业站在原地,长长叹了一声。
“玉儿这孩子,宜州县里谁人不知。自幼便有神童之称,读书过目不忘,是块难得的读书料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那日还听内人说,徐祭酒此次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