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分歧
女子视线瞟向乔晚身侧的岳星驰,撩起被坍塌石块压坏的裙摆,恭敬福一礼:“乐人林氏,拜见玄览使岳大人。”
说罢,她若有思索地将目光投向岳星驰揽在女郎腰间的指掌上。
岳星驰察觉到女子的视线,微微偏过面去,手却没有收回。
乔晚睫羽一抖,敛容凝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愕然:“林女师?”
那人轻轻颔首,唇畔绽出笑来:“乔小姐,别来无恙。”
记忆里女师风流又温柔的面孔与女子重合。
眼前之人正是乔晚幼时的古琴师父。
那时她顽劣调皮,惯爱撒娇讨巧逃避练琴。
整日所想不过是偷摘几颗果子,采各色野花妆点在自己榻旁的花瓶里,亦或是抓几只螳螂进她的木匣里,好来日与隔壁周家郎君的威武大将军相斗。屋外的世界总能轻而易举触动她的心弦。
乔万宝初时以为是女师们过于严厉所致,于是重金聘请远近闻名性情温和的乐师林巳月。
林女师不同其他女师那般严肃,也确是温和可亲,从不出言羞辱学子。
彼时的乔晚以为林女师也如寻常女师那般好糊弄,然而林女师只是面上和善,教导起人来却从不含糊,次次坐于她身侧,点上香,计算着时辰。
不管她以出恭、心慌还是头晕为借口,比她高上一个半头的林女师都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发穴:
“乔小姐,还有一个时辰。”
除了强迫她练琴外,在十岁的乔晚眼里,林女师是完美的女性。
她谈吐文雅,手指纤细,看人时总带着十分的专注与认真,身上还有股好闻的香气。
每次乔晚习琴时,鼻尖总能钻入一股淡淡香气,后来她才知道林女师每晚都会给衣袍熏香,只因为她闻到这股香气就能静下心来习琴。
她那时第一次隐约悟出精髓。只要投其所好,即使是温柔的姿态,也能引对方由自己所想的方向去达成目的。
而她现在对岳星驰时的一些作态,正是效仿着儿时记忆里的林女师。
投其所好,以柔克刚。
贡品案前一年,林女师向他们辞行,自述京中显贵相邀入京做官府乐师。
一别经年,在此重逢,乔晚也自觉恍惚。
然而多年不再翻涌的尴尬在此时又泛起。
彼时在江南乔府,她性子即便再顽劣坦率,却也基本恪守礼法,更何况她自觉自己目前如此惺惺作态依附于岳星驰,熟悉她又擅长洞察人心的林女师又会如何看待。
酥麻又被灼烧的热意晃然涌上,但眼下她既不愿意继续放任自己沉湎于回忆和自责之中,也无暇再去追问林女师是如何落入河妖之手的。
眼下最紧要之事是逃离此地。
“三表哥,林女师,走吧。”乔晚拽拽岳星驰衣袖,少年将一符递给林女师,念下一诀。
带着怀中女郎和林乐师上岸,岳星驰脑海反复重现刚刚的景象。
即便只是短短一息,乔晚和林乐师眼神交汇时的错愕,他旁观得一清二楚。
按理来说,在此处与旧时的教习师傅重逢确实让人难掩惊异,可乔晚的情绪并不止如此。
直觉告诉他,那是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心绪。
原来除了狡猾地给他使绊子、吵嘴、故作柔弱掉眼泪让他心软,她还有想逃的一面。
而这一面是乔晚从不曾向他展露的。
他低下眼,怀中平素狡黠的冒牌表妹垂着乌眸,不言不语,安静得如同仕女图里的工笔美人。
他知晓了她近乎脆弱的一面,按理她之前故意作弄他,他明明可以再寻机会羞辱回去。
可他忽然生不起半分报复的心思。
奇怪。
他厌恶这种没由头冒出的情绪。
冰冷的河流擦着他们周身的保护屏障,他总算为自己寻到了最合理的缘由。
许是河水湿冷,生生将他的念头都浇灭了。
*
刚孚上岸堤,火炬幽幽如星,绕着漆黑河堤连成一线,见三人上岸,靠近、收拢。
光焰在热风中扭曲,轮着村民恼意的脸庞。
“三表哥,有诈。”
乔晚附耳轻声说着,热气拂在他的耳廓上。
搂住乔晚腰间的宽掌倏然箍紧:“我知道。”
那为首的抬轿大汉道:“你这新娘究竟是怎么上来的,河神大人呢?”
乔晚视角下移,岳星驰身上的嫁衣和自己的衣物半分水都没沾染上。
这想必是那河神给所谓的新娘嫁衣及其陪同者附着的妖力保护。
村民警戒着,纷纷道:
“河神在时,这夜间河里总有神眷,水面上还冒着蓝光,现在一点颜色都没有,跟普通的水泽一般。”
“刚刚我们还听到河里有翻天覆地的动静,那究竟是什么!”
岳星驰正要开口,之前声音尖细的赤膀汉子眼尖道:“你根本就不是新娘!还有这个婆娘,不就是之前的新娘吗?上个月的新娘!”
林女师深吸一气,不欲多解释。
揽着乔晚的少年掏出一个玄色玉牌,玉牌上刻着玄览使的鹰眼标识,冷言:
“你们的河神死了。”
火光在他们面上颤动,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向被包围的三人压来。
“……死了?”其中鹤发的老者喃喃。
“你们竟敢弑神——”
抱孩的妇人睁大了眼,闻言啜泣。
青年喃喃,双目赤红,似是中了邪:“护佑村子不被河浪吞噬的河神大人被你们这些外村人弑神,以后再遇河浪,我们本村人该当如何!”
阴风贴地打旋,卷起枯叶和河堤上被冲上来的碎骨。
岳星驰猛地弓起身,符篆被捏紧在指尖。
乔晚轻轻摇头,拍拍他蜷起的指骨。
如今刘家村村民信奉河神,如果就这样与他们爆发冲突,即使他们三人亮明身份回去,也难保后患无穷。
此时攻心为上。
女郎迎着火光,缓缓抬眼。
“父老乡亲,”乔晚温声说着,风浪衔着腥气的血味卷起她落在额上的碎发,“若那真是河神,又如何叫你们一而再而三献祭?国朝兴佛,当今圣上又尊道,从未有任何一正教需活人献祭。”
“即使那是神,诸位,到底是信奉的国朝,还是邪神?”
“邪神”二字掷地有声。
村民面色一白。
他们中的部分人如何不知道自己拐走别家的女郎是犯了重罪。
今日抬轿四人中为首的赤膀汉子率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锄头挥去:“管你邪神真神,能护佑一村人的就是好神!”
锄头差点擦上面,她腰间倏然一紧,被往后带着退去一步,生生躲开大汉重击。
环着她的少年闷哼一声,像是不慎牵动伤口,他咬牙切齿:“我看你是真想破相,乔小姐。你手无缚鸡之力,激恼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三表哥不是你率先说的河神死了吗?”乔晚忽然有些不服气。
岳星驰一面为一旁的林乐师附上保护屏障,一面气得直想翻白眼:“我可以打得过,你能吗?”
“我今天早先就发觉你们总是在咬耳朵,原来是你们故意做局坏了我们的好事!”
“好事?”岳星驰见那汉子一脸愤然,后知后觉他们可能刚刚根本没看懂那象征玄览使的玉牌,或者说光线太微弱,“那我便告诉你们。我是代表朝廷而来。”
他迎着火光再次侧手展示令牌:“本官乃刑部玄览使。陛下口谕,铲除此地妖孽,救出新娘。尔等以兵械要挟,又羞辱朝廷命官,是要造反?”
“……造……反?”
那赤膀汉子手中锄头抖动着,微微向下几分,却始终没有放下。
“两年了,若无河神,有谁还会在乎我们这地的水患?县令、郡守、朝廷,你们吃的是金豆子,用的是银元宝,自然不会在意我们这些百姓!这里本就是一处穷乡僻壤,靠农业为生,风浪来袭,又是淹地,又是吞人,谁会在乎?”
“我在乎。”
“……什么?”
那汉子面上一怔。
岳星驰重复道:“我在乎。”
“但这不是你们助妖的理由。更何况那河神本就不是神,所谓的风浪也几乎都是它带来的。”
岳星驰转而向最早站出来的那名老者问道:“老人家,抛去这两年间,京郊过去可有河水泛滥情况?”
那赤膀汉子脸色一黯。
老者颤巍巍摇头。
“不曾……”
岳星驰道:“根据卷宗所记,上次发水是在百年前的前朝。此地本就在京郊与河北交接之地,又非黄河支流,更不是东南隅。若是东南,风浪多,确实常有水患。而此地发水量却在短短数月内远超东南发水量。”
哐啷一声,大汉手中的锄头坠倒在地。
火炬被风浪吹得黯淡了大半。
听到卷宗,乔晚眼一亮。
果然岳星驰有门路,虽然是水患卷宗,但也是百年前的卷宗还能任他查询,或许贡品案的卷宗他也能查得来。
“三表哥,走吧。”乔晚轻轻摇摇他的衣袖。
至于这些村民,他们既助纣为虐,也只是咎由自取。
“至于你方才所说的被水患淹没的良田,我会为你们向朝廷上奏。”岳星驰却没动身离开,“不会让未涉事的妇孺就此落了难。”
乔晚张了张口。
她没想到岳星驰竟会帮助他们。
更何况从最初村民里妇人的反应,她们中很多人明明都知道自己的夫婿和孩子在做什么!
“但助妖活罪难逃,依律处置。”岳星驰阖上眼,拉着乔晚回头离开。
乔晚忽然感觉发梢被轻轻一碰。
林女师安静地瞧着她,似乎猜透了她的所有心思。
“岳大人有自己的考量,乔小姐。”林女师温声道。
待离了村口,刘昼驾着马车在此等候,林女师朝他们福了一礼:“岳大人,乔小姐,就此别过。”
“乐师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到侯府歇息?”岳星驰问。
乔晚也道:“女师,晚晚也很想您,想知道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您又是为何……”
又是为何会被河神掳走?
她还没有说完,林女师便截住了她的话头,唤了她的小名:“晚晚,我们过不久还会有机会相见。”
她望过乔晚,眉眼弯成浅浅的弧度:“届时我会再考教你的琴艺,教你习琴。”
乔晚抬脸。
林女师明知她不喜习琴,却再次这样说。
然后她立马反应,这只是借口。
她恐怕有别的话与她说。
三人一同挤上马车,等马车停到坊间,林女师下了马车。
“岳大人,乔小姐,就此别过。”
没了林女师在中间,直到回到侯府,二人一路无言。
月色如水,回到乔晚小院时。女郎示意他跟她到柜前,将绷带和药品取出。
“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他本以为又是需要胳膊相贴,而他却真的成功退开了距离。
没有半分疼痛的灼烧感。
然而,他试着又退一步,疼痛感又泛起。
看来确实有距离限制。
岳星驰想到师父所说的,如果能与对方关系更近一步,就可以隔开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