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卷三
陆长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有金丹碎裂的苦味。
那种苦是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的,伴随着经脉一寸寸崩断的剧痛,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开了一遍又一遍。
他记得最后那一眼看到的是凌霄宗大殿坍塌的屋顶,瓦片在魔尊的掌风下碎成齑粉,他身后的师弟师妹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雾吞噬了。
他记得自己把最后一丝真元注入了本命金丹,然后捏碎了它。
金丹炸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道白光。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他又活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木床上,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从脊背传上来——凌霄宗弟子居所的硬板床,铺着薄薄的青布褥子,枕头的荞麦壳塌了一半,是他枕了二十年的弧度。
窗外有鸟叫,是后山那片竹林里住惯了的黄鹂。空气里有晨露和青苔的气味,混着一丝远处丹房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陆长渊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手指在晨光里干净利落。
这不是他死前那双被魔气腐蚀得见骨的手。这是二十岁的陆长渊的手,筋骨强健,经脉通畅,丹田中那颗金丹温润地旋转着,尚未碎裂。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屋内陈设跟记忆中一样——靠墙的木架上搁着两卷旧书,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阵法图,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早已干透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阵法图看了一眼,是他随手画的入门级聚灵阵,笔迹年轻而工整,没有那些他后来习得的更复杂的阵纹。
他放下图,在桌边坐下来。手指触到桌面的实木纹理时,他停了一瞬。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三下,节奏轻快。
"大师兄!大师兄你起了吗?"是师弟赵一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急切的亮,"今天是苏师妹入门的大日子,掌教说让您去山门迎接。师兄弟们都在准备了,您快些!"
陆长渊没有回答。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苏师妹。苏灵儿。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过的时候,丹田里那颗完好的金丹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一件已经被他亲手埋葬过一次的事。
"大师兄?"赵一鸣又在外面敲了两下。
"知道了。"陆长渊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平。
他站起来,从架上取下那件青色弟子服穿上,系好腰带,把头发拢起来用木簪固定住。
镜子里的陆长渊很年轻,眉目清峻,下颌的线条尚未完全长开,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锋利的轮廓。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推开门走出去。赵一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见他出来便急急地跟在旁边:"师兄,师弟们都到山门了,排了两排,彩幡都挂起来了。
掌教说苏师妹是天降紫微星,入了咱们凌霄宗是大喜事——"
"回去。"陆长渊没有停步,他朝大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让他们都回去。"
赵一鸣愣了一瞬,然后小跑着跟上来:"回去?可是掌教说——"
"我去跟掌教说。"陆长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怒意。
赵一鸣被那目光扫了一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陆长渊穿过中庭的时候经过了一排正在挂彩幡的师弟。那些师弟看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人笑着喊"大师兄好"。
陆长渊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彩幡收起来。不用挂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中庭安静下来,那几个师弟面面相觑,手里的彩幡悬在半空中,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陆长渊走进了大殿。
掌教清虚真人正坐在蒲团上品茶。茶案上放着一只白瓷盏,水面浮着几片碧螺春,白气袅袅地升着。
清虚真人年过百岁,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许,眉目温和,见陆长渊进来便笑着招了招手:"长渊来了?正好,待会儿你去山门接苏灵儿。她初来乍到,你这个大师兄——"
"师尊。"陆长渊在蒲团前站定,没有坐下。他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弟子想请您收回今天的迎接仪式。"
清虚真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茶盏搁回了案面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灵儿今日入门,按规矩该由外门接引弟子带入宗门,行正常的入门登记。彩幡、列队、迎接,这些都是多余的。"陆长渊说,"凌霄宗近十年来迎接每一位新入门的弟子都未曾如此大张旗鼓。苏灵儿虽是灵根卓绝之辈,但她尚未为宗门立下半寸功业,何以独享此等殊荣?"
清虚真人看了他一会儿,捻了捻手中的茶盏。"长渊,你是知道的,苏灵儿的命数特殊。天机阁曾有批语,说她是天选紫微星,入我凌霄宗乃宗门大兴之兆——"
"天机阁的批语弟子见过。"陆长渊说,"但宗门大兴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数,是所有人的修为。师尊,凌霄宗立派一千三百年,哪一代先贤是靠批语撑起宗门的?"
清虚真人的茶盏在案面上轻轻转了一下。他看着陆长渊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他熟悉的、弟子面对师尊时该有的恭顺,但那也不是忤逆。
那种表情更像是一堵砌好的墙,每一块砖都平平整整地码着,没有缝隙。
"长渊,"清虚真人放下了茶盏,"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苏灵儿的传言?"
"没有。"陆长渊说,"弟子只是觉得,凌霄宗的规矩不能因人而异。迎接仪式取消,苏灵儿按常规流程入外门。等她在宗门考核中证明了自己的修为和品性,再论其他。"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传进来,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满树的叶子。
清虚真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他说,"你是大师兄,你拿主意。但你要记住,苏灵儿的命数确实非同寻常,你适当地——"
"弟子会秉公处理。"陆长渊微微躬身,"师尊放心。"
他转身走出大殿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正准备去山门的师弟。
那些人手里捧着花和法器,脸上带着办喜事时特有的雀跃,看见陆长渊空手出来都愣了愣。
陆长渊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丢下一句话:"仪式取消,回去修炼。巳时三刻到演武堂集合,我有话说。"
后面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但没有人跟上来问。陆长渊走出大殿门槛的时候晨光正从飞檐的角上斜斜地落下来,在他面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巳时三刻。演武堂里站了将近四十个人,全是凌霄宗的内门弟子,从筑基初期到金丹后期。
陆长渊站在演武堂正前方的台阶上,面前那排弟子按修为高低分列站立,最前面的是几个金丹期师弟,后面是筑基期弟子。晨光从敞开的堂门外铺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长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演武堂的空阔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凌霄宗内门弟子修炼制度重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第一,内门弟子每日修炼时辰从六个时辰增至九个时辰。卯时起,酉时止,中间休息半个时辰。"
堂下有人吸了一口气。陆长渊没有停顿。
"第二,所有弟子在突破金丹之前不得擅自下山。下山需持我亲笔签发的令牌,若无令牌擅离宗门者,逐出内门,永不收录。"
这一回连最前面的几个金丹期师弟都互相看了一眼。
"第三,每月十五演武堂大比,末位三人在下次大比前负责打扫宗门所有厕所和兽栏。连续三次末位者,降入外门。"
演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堂外竹叶落地的声音。陆长渊把纸卷收起来放回袖中,目光从台阶上扫过堂下的每一张脸。
那些面孔上混合着愕然、困惑、不满,还有些人眼底压着不服。
"大师兄,"最前面的金丹期师弟吴子恒上前半步,"第一条和第二条也就罢了,第三条是否过于严苛?内门弟子修炼本就辛苦,再增加大比压力——"
"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陆长渊看着他,"辛苦和不辛苦的差别,就是活着的凌霄宗和死了的凌霄宗之间的差别。"
吴子恒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退回了队列里。
"散了。"陆长渊走下台阶,"从明天开始执行。"
众人陆续往外走的时候,陆长渊在演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师弟的背影穿过中庭往各自住处走去,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
赵一鸣落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困惑也有担忧,但最终什么也没问,低着头走了。
陆长渊在中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一卷东西——关于护山大阵的旧籍,他在死前那场大战中才想明白几处关键缺陷,现在他需要提前补上。
他走过后山那片竹林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正站在竹林边的石径上东张西望,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发带,裙摆上沾了些泥点。
看见陆长渊走过来,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了两步迎上来。
"这位师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被娇惯出来的自然而然的亲近,"我是今天新入门的弟子苏灵儿,接引师兄说让我先去大殿拜见掌教,但我走到这里迷路了——"
她仰着脸看着他,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顶洒了一片碎碎的光斑。那张脸在光里鲜活而明亮,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陆长渊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苏灵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息。
这张脸他见过。
上一世在凌霄宗覆灭前的最后一天,她也是用这样仰着脸的姿态来找他的,说"大师兄,顾师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