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火势渐大,逐渐吞没了整条小船,廖云心在亲卫下水前,在众目睽睽下,主动投入这片火海,被热浪和烈焰吞没。
其他被遣离的亲卫,刚躺在床榻上,眼还没阖上,便听得云归湖旁有人高喊“走水了”,吓得猛从床上坐起,提刀速速赶来湖边,可赶到时,小船已被火吞没了。
等应执的人把已经烧的只剩骨架的船拉到河边,几个亲卫拿出面巾挡住脸,吸住鼻子,将廖云心从船上抬下。
一副烧焦的尸体横躺在应执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她的玉镯散落在一旁,看不清五官,甚至分辨不清四肢,整个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只能依稀看出她的头骨位置。
烧焦后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众人屏住呼吸,忍着恶心,不敢去看。
应执一脚踢开抱住他的亲卫,冲上前,垂眸盯着这具尸首,眼中淬了冰霜,冷声吩咐:“去,传仵作来,速去。”
他不信,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烧的面目全非,他不信!
他厉声吩咐仍在水中的人:“去,搜,将整个云归湖搜一遍,她水性极好,不会这么轻易死了,绝不可能。”
湖边方才寻人时,闹得沸反盈天,吵醒了已经睡下的宋元帝,他躺在床上,沉声咳嗽了一下:“发生何事?”
候在一旁的魏公公忙掌了灯,上前:“陛下...”
云归湖是江南四府的避暑圣地,只是宋元帝这一行来此时,才围挡起来,外人勿入,尤其是夜晚时,风凉的人都得穿着长衫。
今夜更甚,整个湖边盛况空前,湖里打捞的、岸上掌火巡查的、河边乱做一团的...
沸沸扬扬,但只有一个人形单影只,被热闹隔绝于外。
宋元帝派来传信的人抬眼扫了扫,颤巍巍跪在地上:“王爷,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应执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那具焦尸上,始终未挪开眼,自廖云心被捞上岸,他便一声不吭站在这里。
亲卫垂首等了半天,不见他动静,又弱弱催了一句:“王爷...”
“滚,”等了半晌,只听得应执这不咸不淡的一句。
亲卫入宫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违抗圣命,陛下的命令是圣旨是圣谕,违抗圣旨这等同于不想活了。
他仍然跪在地上,直到仵作背着木箱,匆匆忙忙赶来,只瞧这一眼,便明白了究竟:“王爷。”
“验,当着我的面验,这死去的人年岁几何,身量多高,是胖是瘦,身前有何明显的特征,若知情不报,本王让你给她陪葬。”
“是。”仵作蹲下身子。
应执眼风斜扫过他身后仍跪在原地的人,这一眼亲卫便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再不敢多言,默默告退,转身回去复命。
仵作掀开盖着的白布,手陡然一抖,眼眸在尸体上转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熟练地掰开她的口鼻,见口鼻中无任何烟灰,心已凉了半截。
趁应执应付亲卫禀报时,他抬手往其中扫了一层烟灰。
他慌乱如麻,料想不到前些日子的那个姑娘,央求她帮忙做具陪葬的人佣,那姑娘只说是为了给家里的人送葬,怎的他伪造的尸首跑到这来了?
说到底还是怪他自个。
原本廖云心念着这纸扎的人佣到底和烧起来的真人不同,便多付了银钱央求仵作拿些猪皮猪肉填塞,反正烧起来都是一样的。
可他受廖云心夸了几句,为了更逼真,又受了她的重金,索性把那具无人认领的女尸稍加伪饰,装在破布口袋里送了出来,可没想到竟在这...
事到如今,他只能俱实禀告:“王爷,这,这是具女尸,按这烧伤的程度,年龄只能估计及笄前后,尚未生产过,其他...属下才疏学浅,只能看出这些。”
听着他说的这些特征,竟与廖云心都对上了,应执脸色白得吓人,问道:“她是何死因?”
这女尸本是溺毙,但如今烧成这幅模样,他斟酌再三说:“她生前吸了不少浓烟,全身皮肉被烧毁,又呛了些水,但若论致死的话,还是溺亡。”
他生怕应执万一在寻其他仵作另验,只怕瞒不住,他这颗脑袋也难保。
“胡说!她明明水性极好,怎么可能溺亡!”应执怒声呵斥他。
河边光影重重,水中打捞者、岸边搜寻者之众,可他弯着身子站在那儿,所有声响传到他耳中像隔了一层水膜,模模糊糊,越来越远,他好似也被抛进了冰冷幽深的湖底,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兰书兰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硬生生从仵作脖子上掰开,他才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那仵作大口喘着气,脸已毫无血色,再慢一步,就活生生的被神志不清的应执掐死了。
初见廖云心,她就可以再水中闭气多时,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怎么敢死!
他身旁的亲卫上手去抓刚喘过气的仵作,只听他颤着嗓音辩解:“王爷...有所不知,这越是水性好的人,往往越会自矜自满,依属下猜测,许是她呛入浓烟,已经神智昏聩,船舱进水,她的口鼻浸在水里,该是在昏迷没有觉知时,被溺着了。”
应执静立于原地,众人抬眸等他的吩咐,可他只是魂不守舍地站在那,只有偶尔轻眨的眼睫能看出他并非一个死物。
许久,他才摆了摆手,不忍再看,兰琴将仵作带走,回来时,又将尸首遮盖好。
湖里的人找了一整夜,这湖宽阔水位又深,本来亲卫中会水者便不多,更不敢往湖中心游,大多体力耗尽,趴在湖边恢复体力。
第二日一早,应执便命人去贴了告示:松江府无论身份,只要会水的人,下水搜一日便可得五两银子。
不多时,湖边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村民,兰书兰琴给他们简单交代后,众人将衣衫一扒,胡乱扔在湖边,猛扎入水。
松江知府一早便来了,得知宋元帝还在歇着,他先派同知来湖边一探究竟,却正巧被应执抓个正着。
应执吩咐他:“去,去周边村镇寻戽斗,有多少算多少,都征用来。”
“不知王爷有何贵干...”他的声量渐弱,谁人不知云归湖昨晚出了命案,应执身边的女子被活活烧死了,尸首都捞上来,仵作验过,那还在找什么呢?
应执点了几个人:“领他们去取来。”
同知不敢再多问,带着几人去周边村镇挨家挨户问。
一个时辰之后,手拎着戽斗的村民乌压压一片,往这边走,河里更是同下饺子一样热闹,唯独应执,站在岸边,盯着湖面,一动未动。
雪蕊早上去寻段锦生时,看见街上围了一大批人,说有银子可领,只要会水就行,她本不欲凑热闹,可听到他们议论,云归湖旁昨夜烧死个人时,她那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拦下一人问道:“死的男的女的,多大年岁,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那人甩开她的手。
等失雪蕊魂落魄赶到段家时,她把心里不安的猜测告诉他们,一家几口人,连老妪都抱着婴孩同她们一同往云归湖赶。
远远望着应执站在湖边,以及地上那块白布,雪蕊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兰书将他们带到应执面前,他指着那块白布:“带他们过去认认。”
段锦生哭得不能自已,她的丈夫辛白在旁边轻拍着她的肩,
他们没把廖云心的死讯告诉常乐常安,两个孩子只跟在后面,懵懂地看着他们。
白布揭开后,雪蕊只瞥了一眼,便哭得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段锦生更是哭晕在她丈夫怀里。
婴孩的哭声震天,盖过了她。
这一哭,瞬间将所有人的心揪紧了,在水下的人纷纷从水里抬头,看向这方。
兰琴兰书将头低得更甚,似在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