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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诗笺》

5.05

霍决进来的时候一脸疲态,秦立像早上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眉飞色舞地问,昨晚火星撞地球了?

他这个人严格遵守世界健康睡眠规律,工作的时候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最佳的精神状态,在公司很少看到他流露出倦色。

哪怕这段时间因进行大规模的部门整改,以至于心力交瘁,也没见他脸色难看成今天这样。

他们还没正式共事之前就已经在共同好友的引荐下认识,秦立对霍决的评价就一句话,不是机器人,就是狠人。

见他无视了自己的问题,秦立正色起来,先把工作问题说完,然后才是道谢。

“咖啡店离开业不远了,感谢霍总在其中牵线搭桥。没你这店可开不成,到时候你可得来剪彩啊。我朋友说了,请不来你我也不用去了。”

秦立的朋友在搞副业,问过他有没有优质的供货商可以介绍。私人咖啡要做出名堂不容易,朋友对品控要求很高,可拔尖的原料年产量就那么点,且基本都只供给常年合作的客户,他没有渠道。

某次吃饭秦立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霍决还真有门路。

霍决含糊道:“看当天安排。”

“剪个彩也就几秒钟的事。”秦立玩笑道。但后续的推杯换盏就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他出门前好心问了句,“看你累的。我给你泡杯咖啡提提神?虽然不是巴拿马产的豆子,但肯定比茶水间的速溶好一点。”

“不用。”

“客气什么?”

“我不爱喝咖啡。”

秦立拍到马腿,悻悻地拉上门。

霍决几乎不午休,今天难得是被助理叫醒的。

今天见到他的人几乎都在疑惑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霍决都说不是。

他预感自己要感冒了。

时差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能倒过来,但气候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够适应的。

尽管他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京都冰寒无比的冬天记忆深刻,但肌肉记忆早已被另一个国度的四季所取代。因此遗忘了,秋夜里的轻风只是温柔,并不容小觑。

树叶落下来的时候还葆有半截油绿,在空中打了个卷,像异色蝴蝶。

梁蓥被砸了一下,那样轻的重量,她都能夸张地“哎呀”一声。

都说酒精会放大人的感官,但是霍决还是觉得她此刻更倾向于在撒娇。

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以后,确认她还站得稳,他便松手了。

梁蓥瞪着他,似乎是对他这样有些嫌弃的行为感到不满。

她抱怨道:“我难受,我就要蹲着。你拽我干什么?我差点吐出来你知不知道?”

“你想吐是我的责任吗?”

梁蓥一怔,心头涌上一阵温热的流淌感,将她裹住。

霍决沉眸睨着她,心想刚才就应该直接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真是多余温柔了。

瞧瞧她刚才那幅流浪猫似的样子,好像这束花就是她的床她的心头宝,她不能睡在大马路上,所以非要带回家,否则睡不着觉。

他懒得理她。

这里离小区门口不到五十米,灯光明亮,她能站得稳就能自己走回去。

只是一见他要走,梁圆圆立马开始喵喵叫。

“你这就回去了?”

“你都来这一趟了,不能送佛送到西吗?”

“喂!”

回答她的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梁蓥其实也不是非要把这束花带走,她就是觉得霍决这样做很没人情味,尽管他的道德品质里本来就没有乐于助人这一项。

霍决拉开车门,上车前对她说:“回家。”

梁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发布指令,但单单两个字,听起来像邀请。

她看着他的眼睛骂他:“你真冷血。亏我还喊了你一声哥。”

霍决面无表情,“你足够热心,那一定记得把花带走,免得累着环卫工人。”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气争先恐后地从风口溢出,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有点僵了。而另一侧的车窗边还站着他的好妹妹。

他摇下车窗,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发现外头已经空无一人。

那束花立在原地,似乎变得有些凌乱,不复刚才精致。后视镜里,梁蓥手里抓着一片花瓣,正往小区门口走。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动的东西。

霍决一直等到她进去了,才打方向盘。

CarPlay上显示的数字提醒着他,五分钟能结束的事,他花了近六倍的时间。

-

梁蓥不常做梦,更不常梦到霍决。

只是他今晚说出的“责任”二字触发了她的关键词,所以她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

她只是发脾气,没想到会被他如此反问。

然而心头传来的颤动却并不是为这冷酷的话语,而是很久以前,也是眼前这个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梁治和柳如离婚不久,梁蓥一时接受不能,瞒着家里买了绿城的机票去找梁青。

小时候父母吵架,姑姑总会把自己接到自己的住处去待一段时间。等过段时间回到家里,爸妈就恢复如初了。甚至还会因为自觉吓到了孩子,而补偿梁蓥。

这段时间时长时短,梁蓥从来不问梁青还有多久,但心里默默数着天数。

这次她已然看到了离婚证,心知这次的分开即是永远,却仍下意识想要躲到姑姑身边,好像这样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依旧能继续数日子,等待父母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接她回去。

她在独自坐飞机的紧张与面对未知未来的张皇中遗忘,姑姑已经结婚了,她的住处或许没办法随时随地为梁蓥敞开。

偏巧那个夏天,霍决的爷爷刚动完手术,正在绿城歇养。

他回国探亲,自然住在家里。

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交集不多。

梁青也叮嘱过她,不用和霍决说话。最好连招呼也不要打。

后来是霍琼来了,家里的氛围才缓和一点。

她总是带着梁蓥去找霍决玩,说有的事情只有哥哥才能做。她们虽然成年了,却还是会挨骂。

有一次霍舜华有客人来访,霍琼和梁蓥不想接待,便躲在霍决的书房里避难。

霍琼接了一通妈妈的电话,挂掉后顺其自然地问起梁蓥,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烦人?

她是个热情真诚的人,梁蓥不想对她撒谎。

只是光是提起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有些困难。更别提向他人陈述的过程是那样煎熬,仿佛再次确认了一遍结局,梁蓥忍不住流泪。

霍琼自觉自己闯了祸,安慰不及,无措地求助霍决:“哥,你说句话嘛,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梁蓥闻言更难受了。

她以为霍决根本没注意她们这边,又或者她默认他对无关人士的生活不感兴趣,才会在他也存在的空间里开口。

霍琼突然指出了这个隐形听众,她觉得好丢人。

少女低着脑袋,小声啜泣。

霍琼一边给她拿纸巾,一边让霍决说话。

她是混血,中文不好,对眼泪的理解却比常人沉重。她不忍心梁蓥如此难过,一直在磕磕绊绊地安慰。

纸巾不够用了,霍琼急忙跑去储物室拿。

少了她的声音,书房里就只回荡着梁蓥抽噎的吸气声。

她来绿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刻意遗忘这件事,像缝紧的一个口袋,突然被划开一道裂口,里面装着的情绪便自然流落。其实她也有点意外,她的悲伤原来比想象中多。

沉浸在情绪里的梁蓥,当然不会注意到一本书以摊开的状态被反扣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杯温水闯入她低垂的视线,紧接着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

“希望你的眼泪只是因为你很爱你的父母,而不是认为,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你的责任。”

霍琼拿着纸巾回来,听到这样一句,顿时尖叫。

“你真是魔鬼!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可梁蓥却听进去了。

事过经年,再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眼,梁蓥无法避免地回忆起那杯温水。

Elena早上泡了一壶桂花茶,正在和其他同事侃侃而谈功效,入秋了,正是好时节,需要这样一杯热饮来滋润工作所带来的疲惫。

见梁蓥神色恹恹,Elena也给她倒了一杯。

梁蓥道了声谢,很给面子立马喝了一口,只是她刚才喝过冰咖啡,这会儿突然又喝热的,牙齿不由得发出刺痛以做警告。

Elena说她宿醉还喝咖啡,不是自找苦吃吗。

金汤力度数不高,但梁蓥昨晚喝得可不止一杯,Elena想过阻止,但看她心情不是很好,也就没说。

同事问梁蓥回家以后是不是倒头就睡,梁蓥敷衍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枚男戒,心里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酒馆老板跟她说早安的时候,随口问道,你哥哥昨天会不会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比如奢靡的纨绔,追女生只会砸钱的二代之类的。

梁蓥当时正着急出门,举着手机经过岛台,看到那片皱巴巴的花瓣和躺在花瓣中间的戒指,不由得愣神。

她扯扯嘴角,就算霍决当时没说那句话,她自己也觉得,只是一束花而已。

梁蓥把戒指塞进包包内层,边出门边抱歉,其实花她并没有带回家。

男人说没关系,她昨晚上车时的表情已经足够支付这束花的价值。

梁蓥顿了顿,直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吧。”

普通暧昧本不需要这样正式地通知,梁蓥顿时后悔把话说得太白,在追问下圆场道:“是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进入一段深度的亲密关系。你和我以前见过的男人都不同,你很特别,我能感受到你是真心的,所以不忍看你从我这里得不到相等的回馈。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希望我再次推开酒馆的门的时候,你还能对我礼貌地微笑。”

撒完谎,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和公司十公里内的异性谈情说爱。

Elena问她怎么这么快分手了?是不是哪里爆雷了。

梁蓥说没有,又说179的男人没什么好谈的。

之前不甚在意的事情,在霍决出现后变得难以接受。

想到他们同时下车的情景,梁蓥真的有种无力感,这人难道就不能矮一点、多一点缺点吗?

梁治的电话撞到了枪口上,他问梁蓥请霍决吃饭没有?

“我干什么要请他吃饭?”

“你之前不是说你忘了东西在他那?”

“所以呢。”

“你自己去拿的?”

“他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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