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春寒(一)
天光未明,虞国公府正房的灯却已经燃起,仆从井然有序地洒扫,寒雾拢在院子里头,看不清方寸间的景象,一道素色裙裾轻飘飘摆过,仆从纷纷避让开,见这衣裙的主人体态端方、身形修长,计算着日子,不免纳闷。
守在屋外的谭妈妈见来人也微微吃惊,却并不表露,只冲这位四姑娘行礼,低声细语:“老太太还在梳洗,四姑娘来得总这样早。”
沈有方稍一点头,声音很低:“十妹妹有些咳嗽,怕带了病气,今日便还是我。”
国公老太太施氏礼佛多年,斋戒从不断,小佛堂设在正房内,日日奉香。自七年前二子亡故,更停了每日小辈的晨昏定省,早起礼佛。长子媳妇孝顺,特要了家中姑娘轮流来陪老太太礼佛,多了嫌人吵。
沈有方掀帘进去,她没有用披风、手炉,指尖冻得通红,老太太还在内室,她没有先请安,左右手指捂在掌心片刻,便开始抄经。约摸两行字的工夫,身后佛珠拨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也慢慢,她轻声放下笔,回身恭敬行礼请安。
老太太借着小佛堂里昏暗的灯盏看去,见是沈有方,声音不紧不慢:“年丫头病了吗?”
沈有方嫡亲妹妹沈有年,在家中行十。
沈有方没有抬头,盯着地面上自己发中朱钗的晃影:“只是咳嗽,便不叫她来了,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幽幽呼出一口气:“你们母亲整日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头,什么事也不管不看,所谓‘长姐如母’,年丫头没断奶就是你抱在怀里,你对她小心呵护,也是当然的。只是,你如今也十三了,再两年及笄出阁,如何能把她一直带在身边?”
沈有方心中微微一动,只道:“谢老太太教诲。”
老太太也无话可说了。她居高临下打量着有方,这个孙女眉细眼长,脸庞微方,气韵中有她母亲的端庄、父亲的飘逸,平日里没有笑脸,一颦一蹙间绰约风流,也不免有些疏离清冷,说话一板一眼,和她深居简出的母亲一样不爱凑趣。
连一手带大的幼妹都怕她。
老太太转了转佛珠,本不欲多言,走了两步望见案桌上有方抄的经,字如其人,昏昏的重影中,她见一字字工整的角勾勒出锐利的形状,她手中转珠的动作一顿,眼神再度垂下去,落到有方发间简约的朱钗上。
她眉头轻抬:“这朱钗太简陋了。”
有方还是没有抬头:“上回大伯母带我赴她娘家的宴,宴上成王妃娘娘赏赐的。”
老太太轻轻笑,“你甚少出门,每回都得人夸。”
有方声音更低:“老太太垂怜教导……夫人娘娘不过是看我出身家世,总是得长辈荫庇。”
她停了停,原本冷淡的音色带着缥缈的缅怀:“还有父亲的声名。”
老太太面色一变。
小佛堂只余灯烛燃烧的声音,老太太手中佛珠也不动,良久,她轻轻拨了一颗:“你父亲天不假年,外任时抗洪救险,死在任上。我也不盼你们长侍膝下,或与你父亲般给国公府换什么的高洁名声,都平平安安的罢。”
有方声音软了下去:“是。”
老太太胸中又郁又悲,正要她退下,看她半侧着脸,朱钗衬着瘦削的脸,突起那么一圈下颌骨,想她这样小的年纪,天天裹素,在她眼前不提,回了院中还要哄着守寡的母亲,也知自己方才太疑心。
她又叹了口气:“接着抄经罢。”
待有方提笔,老太太又道:“知你因顾及你的母亲,总不爱走动,只是我方才也说,年岁已到,现下你大伯母管家,礼数要周全。”
她弯下膝正对佛像:“昨日她来给我请安,说娘家嫂子这两日要来,若叫你去陪着,不要推托。”
有方笔下不停,心中已清明:“是。”
小佛堂中转珠落笔声轻轻,直到院中薄雪晒化声“滴答滴答”响,谭妈妈进来提醒时辰,老太太闭着眼侧耳不说话,听有方手中动作亦未停,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掺着化雪的风声,像暖室内投下一盏精神的冰灯。
她“嗯”了一声:“谭妈妈,将那支金珠红宝石蝴蝶钗取给方丫头。”
老太太望着眼前的佛像:“既然是王妃的赏赐,更要小心珍藏,摆上供桌都不为过。你与有年的孝期早过了,不必时时打扮这么素净,除了这支金珠钗,你再往妆奁里挑两支,与有年戴着顽。”
有方收拾好桌案,将佛经摆在佛像下,她垂着眼,盯着指尖的墨迹,还是那句话:“谢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她发顶片刻,收了要留她用饭的话:“好了,想来你大伯母也在厅中摆好饭了,去罢。”
有方便退了出去,谭妈妈送她到院中,日头往上攀,雾气散尽,住院来来往往仆从不断,她手中捧着妆盒,面上怜悯又忧心:“四姑娘身边又不跟着人?老婆子送一送。”说着就要吩咐小丫头进屋伺候老夫人。
有方抬手拦了:“不妨事,几步路而已,老太太身边怎能离开妈妈。”
谭妈妈身量不高,还有些微胖,这四姑娘狭长的眼色轻轻扫下来,十分冷淡,眼眸黑亮,其中宛如蕴一簇死寂的火,她一顿,神色没有变化,恭敬将妆盒奉上,殷殷道:“化雪了路滑,四姑娘要当心。”
有方一手托着妆盒,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初春天寒易病,我给有年做药包时多裁了一个,妈妈看着我们长大,自然也是长辈,不要嫌弃。香囊里合了几味药,祛风散邪,挂在床头最好用。”
谭妈妈接过,抚摸着上面吉祥如意的云纹,丝线用材朴素,但绣工精湛,当即爱不释手,又连说不敢:“前几日说是二太太送了支百年老参来孝敬老太太,可老太太心里清楚,是姑娘的孝心,老婆子倚老卖老竟也得姑娘这般用心,愧不敢当。”
有方不再多话:“大伯母应已到了前厅,我是小辈,不好太迟。”
言罢冲谭妈妈轻轻点头,就转身往前厅去了。
有方到前厅时,府中姊妹都已到了,一道屏风隔着,男眷也都入座。她先是告罪,只说化雪湿滑难行,上首,她的大伯母、国公府大太太韩氏笑着:“你陪祖母礼佛,侍奉长辈,又要来前厅,慢慢走便是,迟了也不打紧,给你留着饭呢。”
有方被韩氏身边的得力妈妈搀着坐下,身侧,五姑娘沈有犀脆生生道:“四姐姐要陪祖母礼佛才迟来,十妹妹却好几日不见人,我听丫头们说,觉非阁也没请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