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术前
周三上午6:15,更衣室。
林栖站在镜子前。镜子是长方形的,挂在更衣柜侧面,高度正好照到她的肩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白大褂,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她的脸在荧光灯下是苍白的,像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亮的皮肤。但她今天没有看脸。她看手。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掌纹在强光下是清晰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但生命线末端的纹理变淡了。因为掌部肌肉萎缩,皮肤的褶皱变浅了。不是手相学的说法,是解剖学的变化。
她用左手食指,沿着右手的生命线滑动。从虎口开始,向腕部方向移动。食指感受到的阻力在变化——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紧绷,阻力大;靠近腕部的位置,皮肤松弛,阻力小。松弛的程度比三个月前增加了大约20%。
她翻过右手,掌心向下。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道4毫米深的、二十年前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变薄了。薄到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一条蓝色的、直径大约0.5毫米的静脉,在皮肤下蜿蜒。
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疤痕周围的皮肤。捏起的皮肤厚度大约1毫米。正常应该是2到3毫米。皮下脂肪层几乎消失了。
她从更衣柜里拿出那个空的持针器。她坐在长凳上,用右手握住。拇指和无名指扣进指环,食指搭在锁扣上。开合。
第一下,顺畅。第二下,锁扣在闭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第三下,摩擦声更明显了。第四下,无名指在指环里的位置偏移了1毫米,她用左手调整了一下。第五下,闭合的力度比第一下弱了大约20%。第六下,她停下来。
她放下持针器。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十秒。
十秒里,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的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在右手腕关节上轻轻按压。按压的力度很轻,像手术中触诊桡动脉时的力度。她感受右手腕的脉搏。脉搏是规律的,68次每分钟。和心率一致。但脉搏的波形有细微的变化——上升支比正常陡峭,下降支比正常缓慢。
她数了十二下脉搏。十二下后,她收回左手。她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直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掰一根,她感受那根手指的阻力。无名指最僵硬,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全部掰直后,她把右手平贴在膝盖上,掌心向下。
她想起昨天在天台上,陈牧野说的话。“那些患者,是代价。”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像在报手术器械清单。纱布。缝线。代价。都是耗材。
她想起他说“我累了”。第一次。二十年来第一次。她想起他说“我不敢看”。第一次。一个科室主任说不敢看一台手术。
她想起他眼角的那滴眼泪。不是哭。是风吹的。是干燥的。但眼泪就是眼泪。不管原因是什么,它从眼角流出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痕迹会干。但痕迹存在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砚山发来的最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第27台。8:00。我6:30到。”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三秒里,她的左手在手机上悬停,没有回复。她想起昨天手术中的0.5秒空白。她想起砚山说的话:“我会给你额外的0.5秒。”她想起那次手术中的两次深呼吸。腹肌辅助的。没有人知道的。
她用左手拇指,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站起来。她走到洗手池前。她洗了三次手。第一次,标准刷手流程,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碘伏泡沫,计时三分钟。第二次,她重新刷了一遍右手,单独刷,用左手拿着刷子,在右手每个指缝间来回刷了二十下。第三次,她只是让水流过右手,看着水从指尖流到手腕,再流到排水口。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水流下,皮肤是苍白的,指节处的褶皱被水泡得展开,像被撑开的心包膜。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水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道疤周围的皮肤比周围薄了大约0.5毫米,比三个月前又薄了0.2毫米。水流过的时候,那里的阻力不一样。
她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指尖坠落,在不锈钢池底碎成更小的水滴。她数了五滴。第五滴落下后,她抽回手,用无菌巾擦干。
洗手护士周姐递来手术衣。她穿上,背对着周姐,双手向后伸进袖子里。动作流畅,没有停顿。然后她转身,面向手术台。
手术台上是周维仁。68岁。心脏恶性肿瘤。右心房。上腔静脉入口。位置刁钻。成功率不到10%。
她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还没有打开。备用照明是淡蓝色的LED灯带,沿着天花板边缘亮着。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淡蓝色的光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像被冰盐水浸泡过的供体心脏。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两次——屈曲,伸展,屈曲,伸展。活动度正常,但无名指的伸展比屈曲慢,慢大约0.2秒。0.2秒在心脏手术里,是预警。
但她没有预警。她不需要预警。她已经知道。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