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寿宴·下
十一月十六,未时。
“念。”
她抬起头。堂上十四张桌,碗碟都停了。有人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永熙十四年。官中往来,待核,二百零九笔。”她说,“一千八百四十二两三钱七分。”
“永熙十五年。二百一十八笔。二千一百零五两四钱二分。”
“永熙十六年。二百零四笔。二千六百五十二两二钱一分。”
她停了一下。
“三年,六百三十一笔。六千六百两整。”
堂上没有人说话。
“加十六年十月修西跨院,一千二百两。”她说,“七千八百两整。”
她说完,堂上没有人接话。她自己的声音在堂里撞了一下,撞到梁上,又落回来。这间屋子太大了,说一句,声音要走一圈才散。
三个数,三年。
她报得很慢,一年停一次。停的时候,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程主事的笔在纸上走,走得很急,沙沙响。另一个验官也拿出了手本。
西边桌上,那个方才拿算盘的人,又把算盘从袖子里摸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藏在桌下,就摆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拨。
拨到最后,他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看裴敬,点了一下头。裴敏站起来了。
“相爷。”
裴敬没有看他。裴敬只是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放。放得不重,可裴敏就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他的靴子在青砖上蹭出一声轻响。那双靴子是新的,底子上还没有磨出痕。
“册子呢。”裴敬说。
“奴婢没有册子。”
“没有册子,你怎么念。”
“奴婢抄过一遍。”
“抄过就会背。”
“不会背。”她说,“会算。”
裴敬看着她。
“奴婢记的是数,不是字。”她说,“六百三十一笔,笔笔有零头。零头加起来,一分不差,正好六千六百两整。”
“整,就是有人抹过。”
“抹下去的那些,记在别处,或者根本没有记。”
堂上很静。
“十月那三笔。”裴敬说,“念。”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那三笔是她写的。
十一月二日夜,灯在桌角,她算过三遍才落笔。木料、砖瓦、工食,三笔加起来一千二百两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十六年十月。”她说,“木料,六百八十四两七钱三分。砖瓦,三百五十一两二钱。工食,一百六十四两零七分。”
她念得很平。跟方才念十四年、十五年的时候,一模一样。念完,她把手放回膝上。
“这三笔是你添的!”
裴敏的声音。他知道。十一月初二那一笔是谁添的,二房一直知道。柳氏求过她,柳氏也告诉了他。
“是奴婢添的。”
堂上一下子乱了。有人“咦”了一声,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后头一张桌上,碗盖磕了一下碟子。
“你……”裴敏往前一步,“你自己添的账,你自己拿到堂上来念?”
“是。”
“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她说,“奴婢添的时候,留了记号。”
“什么记号。”
“奴婢在‘待核’的‘核’字上,点了一点朱。”
“……”
“那一点在撇的起笔处。”她说,“很小。不凑近灯看不见。”
裴敏的脸白得像纸。
“册子若还是原来那一本,那一点还在。”她说,“若不在,就是有人换过页。”
裴敬抬手。
“罗嬷嬷。”
罗嬷嬷站在堂侧。她的脸也白了。
“去取。”
罗嬷嬷福了一福,转身出去。出去的时候,她的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了扶门框才站稳。堂上等。等的时间不长,可长得像一炷香。有人开始吃菜。筷子碰到碗,一声一声,很轻,谁也不说话。
崔氏坐着,两只手压在膝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案上那盏灯,一直看到罗嬷嬷回来。裴敏没有坐。他站着,站得很直,两只手背在身后。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直在动,像在数什么东西。
柳氏低着头。她的胭脂全掉了,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她跪在原地,没有动。膝盖底下那块砖,已经不凉了。跪久了,砖也热了。
罗嬷嬷回来了。
她抱着那本册子,抱得很紧,两只手都箍在册子两侧。冬天,她额上却有汗。她把册子捧到案前。裴敬没有接。
“你翻。”他说。
罗嬷嬷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翻到十六年十月。堂上点着灯。未时的天还亮,可堂里深处暗,灯一直点着。裴敬把灯往册子边上挪了挪。
罗嬷嬷低下头。
她的手在纸上,抖。抖了很久。
“有。”
她说。
“有一点朱。”
她抬起头,看着裴敬。
“相爷。”她说,“这一点,老奴从前没有见过。”
“老奴掌了二十年钥匙。”她说,“这本册子,翻过几十回。没有见过这一点。”
堂上没有人出声。她跪在堂中,听见这句话,心里落下一样东西。罗嬷嬷说的是实话。
她锁了三年,翻过几十回,没有见过这一点,因为这一点是十一月二日夜里才点上去的。在那之前,这本册子里没有她的手。
裴敬把灯挪回去。
“这一笔,谁让你添的。”
“姨娘求的。”她说,“奴婢添的。”
“她给你什么。”
“一件旧棉袄。”
堂上有人笑了。笑声很短,笑得很难听。
“一件旧棉袄。”裴敬把这五个字说了一遍。
他没有笑。
“这本册子,叫‘待核’。”他说,“是谁设的科目。”
崔氏开口了。
“是妾。”
“为什么设。”
“各房花钱,总有来不及报的。”崔氏说,“先挂在一处,年底再核。”
“核了几年。”
“三年。”
“核出什么了。”
崔氏没有答。
“科目是你设的。”裴敬说,“钱是二房花的。字,是一个奴婢写的。”
“三个人,三年,七千八百两。”
“没有一个跟我说过。”
崔氏的手在膝上,松开了。
“相爷。”她说,“妾。”
“站着。”
崔氏站起来了。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裴敬翻开册子的封皮。封皮内侧有一行小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封皮合上,什么也没有说。崔氏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二房。”
裴敏跪下了。
“三丫头在嫁妆单上写了个‘缺’字。”他说,“是有人教的。”
堂上一静。
“谁教的。”裴敬说。
“奴婢。”
裴敏转过头来看她。
“你教她什么。”
“记实。”
“记实。”裴敬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你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她自己的嫁妆单上写‘缺’。”
“是奴婢教的。”
“为什么。”
“因为她问了。”她说,“她问,炉子在哪儿。”
“奴婢答不出。”她说,“奴婢只能教她把看见的写下来。”
裴敬看着她。看了很久。
“三丫头今日为何不在。”
柳氏站起来,又跪下。
“回相爷,病了。”
“嗯。”
就一个字。裴敬把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
“二房。”
“在。”
“补缴七千八百两。息一百五十六两,一并缴。”他说,“限三个月。”
裴敏的额头抵在地上。
“三个月……”
“拿不出?”
“拿不出,你城外那三处铺子,我派人去收。”
裴敏的肩抖了一下。
“拿得出。”他说,“拿得出。”
“庄上的折色,明年起按实价入账。”裴敬说,“差的四千八百二十四两,从二房明年的庄租里扣。”
“这三个月,你在家里闭门。”
“是。”
“二房的人,都在家里待着。”
“是。”
崔氏低声说了一句“相爷。”裴敬看了她一眼。崔氏没有再说。堂上静下来。裴敬把茶盏放回案上,抬起眼。他的目光越过十四张桌,落在堂中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你叫什么。”
“沈知砚。”
“哪个沈。”
“罪臣沈崇之女。”
堂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