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传愫
自傅时书房出来后,沈夕便回了自己院里的书房。
她端坐在书案前,身前是一本展开的话本子与纸张,案上一侧另叠放着几本。读到重要之处时,执笔记录于纸上。
青瑶站在一旁研墨,探颈看了两眼,困惑道:“小姐,这话本子读这么仔细作甚?有何可记的?”
沈夕未曾抬头,一面伏案翻阅,一面说道:“这话本子,讲的都是男女之情事,记载的亦男女相处的门道。若要学这些门道,从这些话本子里学,未尝不是个法子。”
青瑶道:“小姐为何突然学这个?”
沈夕在纸上写了几字,随即放下笔,“自然是有用得上之处才学。”
青瑶狐疑地又看了看纸,上面写着:「更衣、画眉、香囊」
沈夕将纸折好收纳于袖口中,起身往门处走去,“叫人备下马车,我们去一趟市集。”
“是的,小姐。”青瑶应了一声,快步往正堂走去。
半个时辰后,沈夕与青瑶来到长街入口。
两侧的小摊吆喝声不断,逢人经过使劲招手,叫唤着来看上两眼。
绸缎铺——瑞缃铺位于长街中央,若是径直走,中间不作停留,至多也只耗半柱香的时间。
只是沈夕每走几步,就在一些小摊子上停留片刻。长街还没走至三分之一,身后的小厮怀里便托着不少物什。
沈夕蹲在一位老婆婆的摊子上,指尖拨了拨摊子上看似根枝、干树皮的玩意儿,好奇道:“老婆婆,您这儿卖的是什么东西?”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哑着嗓子回道:“姑娘,这是药材。老婆子去山上挖来的,晒干的药材。”
老婆婆的声音透出一股腐朽、衰老之气,身上的麻布衣松垮且泛白,上面的补丁叠了一块又一块。
沈夕低头嗅了嗅,气味很是怪异,不过却很淡。她回头示意青瑶,随即指了指一支细小的根枝,对着老婆婆说道:“老婆婆,这一支我要了。”
青瑶掏出了二十两银子递于老婆婆,“老婆婆,这儿是二十两银子,不用找零了,您都收下罢。”
老婆婆连忙躬身道谢。沈夕笑着摆了摆手,起身继续往瑞缃铺走去。
方至门口,一道娇声从堂内传出来,语气咄咄逼人、娇纵傲慢。
沈夕顿时警铃大作,正要转身离去,门内的小二却来到沈夕身前,哈着腰道:“这位小姐,且进来咱店里瞧瞧。”
小二嗓门子大,那声音直穿过天灵盖,堂内的一时安静下来,里头的人纷纷看向门处。
“这不是景和郡主吗?”那道娇声再次响起。
沈夕走至堂内,讪讪笑道:“戚小姐,苏小姐,没想到今儿在这里遇见。近来可还安好?”
苏芮离福了福身,还未开口,对面的戚泠鸢冷哼道:“郡主来的正好,帮我们评评理。这店里有一匹布,明明是我先看上了,苏小姐却横插一脚,与我相争来了!”
苏芮离淡淡地瞥了一眼戚泠鸢,“戚小姐,这匹布昨日我便与掌柜订下了,今日才来拿。”
一旁的掌柜连声道歉,“戚小姐,苏小姐昨儿确实来了店里,订了这最后一匹。咱店里还有其他上等的绫缎,咱拿来与戚小姐瞧瞧?”
戚泠鸢睨了一眼掌柜,冷声道:“若是被订走了,你们为何还放出来卖?看我相中了,才出来百般阻挠。掌柜的,可是觉得我戚家比不上苏家?为了做苏小姐生意,不惜得罪我?”
戚家与苏家的关系不和,乃京中众人皆知之事。
戚泠鸢的父亲云川侯与苏芮离的父亲长晋侯在朝廷上常常争锋相对,水火不容。许是受了两家关系的影响,戚泠鸢与苏芮离也是不相投合。
掌柜一听更是连连弓腰道歉,手拿帕子颤颤巍巍地抹了抹额头的密汗。“苏小姐,要不您再挑挑其他?”
苏芮离未回应掌柜的话,只淡漠地看着戚泠鸢。
戚泠鸢顿时恼羞成怒,“别自以为高高在上,你我都是侯府之女!哼!竟敢以这种眼神看我。”
沈夕左瞧了瞧,右看了看。想走又走不得,只好出声缓和道:“掌柜,这布料何时有新的?”
掌柜回道:“回郡主,素花漳绒耗工久,工期三月,下一批恐怕来年春初才到了。”
漳绒料子乃起绒织物,绒面细密,常用于做披风避寒。初春的天气回暖了,谁还来做这避寒衣裳?
那匹深茶色的素花漳绒放在柜台之上,泛着温润的柔光,花纹忽隐忽现。很是眼熟。
沈夕侧头低声问青瑶,“前阵子叫你采买了些布料做冬衣,里头可有素花漳绒?”
青瑶低声道:“回小姐,买了三匹,还没做成衣服,都收在您的库房里呢。”
沈夕点点头,道:“掌柜将这匹布卖与我罢,我府里正好还有另一匹素花漳绒。店里的这匹便赠予戚小姐,苏小姐的,稍後我再差人送至苏府。”
青瑶在沈夕示意下来到柜台前,掌柜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赶忙将布匹包起来。
戚泠鸢多了几分窘迫,与沈夕道了谢,又斜睨了一眼苏芮离,冷嘲热讽道:“听闻苏小姐曾经也是心悦傅大人,眼下不知道是不是还惦记着。”转头又与沈夕道:“郡主,你可要当心、留意些才好。”
苏芮离神色微变,眸光如刀,剜了一眼戚泠鸢。戚泠鸢被震慑得愣在原地,一时禁了声。
沈夕早知此事,因而反应平平。忽见苏芮离与戚泠鸢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忙敛了敛色,正言厉色道:“传言多为谬妄,苏小姐与三皇子大婚将近,戚小姐勿要妄言。”
戚泠鸢“嗯”了一声,随即扬起下巴,睥睨苏芮离,“哼”了一声,领着贴身女婢离去了。
“今日之事,多谢郡主。”苏芮离道,“臣女不打扰郡主了,先告退。”
沈夕点头道:“小事而已。”言毕,苏芮离领着女婢离去。
掌柜满脸笑容迎了上来,恭敬道:“郡主今日想买些什么布料?”
架子上叠满着一卷卷绸、缎、锦、罗,色彩斑斓,叫人眼花缭乱。
沈夕一时拿不准主意,询问了掌柜。掌柜道:“若是做香囊,可用厚熟绢。其质感温润,柔而有骨,最宜施针刺绣,落针不松。”
掌柜取下几匹不同颜色的厚熟绢。沈夕斟酌了一番,最终选了古绀色。
从瑞缃铺出来,沈夕转去绒线铺,要了几色熟丝花线,最后去了一间药铺采买了一些香料。
见一应物料尽皆齐备,这才悠悠哉哉地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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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子里有写道,服侍夫君更衣、送香囊与夫君,皆是传达爱意的方式。
只是这寻常女子都会的女红,沈夕却一窍不通。这门手艺过于讲究人的耐性,而她也认为,需要耐得住性子的事,往往是最无趣之事,因此,她一直未曾习过缝制、刺绣。
未曾想,有朝一日,她竟也需要用到这门手艺。于是,沈夕只得让青瑶日日来教她刺绣,制香囊。
果真是个细致活,她只要稍有不慎略微走了神,下一刻便被针扎得“啊”地一声叫。那一瞬的刺痛让她如临大敌一般,顿时全神倾注。
几日下来,沈夕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即使没有千疮,也有了百孔罢。
好在,她最终还是将香囊缝制了出来。只差挑个时机,将香囊送出去便可。
接下来的两日,沈夕一日比一日早醒来,可醒来时身侧早已无人。她向管家打探了一番,才知傅时竟寅时正便离了府,赶去宫中早朝。
为了与傅时同一时辰醒来,这日入夜后,沈夕早早沐浴更衣,戌时末便睡下。
许是满心记挂着在寅时初醒来,沈夕整宿都睡得很不安稳。才四更便醒来了,索性就这么呆看着傅时的脸,一直看到了寅时初。
只见傅时的眼皮微动,似乎快要醒来的样子,沈夕忙地阖上双眼。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沈夕感觉到身侧已然变空,于是也假装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坐起身,伸手从枕下掏出缝制了五日的香囊。
傅时刚洗漱完,瞥见沈夕时,不禁惊讶道,“你今日怎么这般早醒来?”说罢,便朝着衣架走去。
沈夕抢在傅时之前,从衣架子上取下傅时的朝服外袍,笑吟吟道:“昨夜睡得早,所以早早就醒来了。我来伺候傅大人更衣吧。”
沈夕拿着外袍来到傅时身侧。傅时慢吞吞地伸出手臂,让沈夕替他套上外袍。
她的身高刚好只够到他的下巴位置,雪白的手臂环过他腰际,若不是腰间多了一条腰带,恍惚间,他差点就要伸出双臂,回应她的拥抱......
腰带已然收束,沈夕仍在他腰间捣鼓了一阵,他垂眸一看,袍服垂落的隐影间藏着一抹古绀色。
沈夕抬头,纤指抚平了他的衣襟的褶皱,莞尔一笑道:“深秋晨间露气重,带着可辟些寒湿。”
傅时拿起香囊,细看了袋上的刺绣,脸上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香囊上绣着两只鸭子......兴许是一对鸳鸯罢。粗拙的线头将香囊袋的轮廓压得歪歪扭扭,看不到半点本应有的倭角方形的模样......
沈夕连忙说道:“虽、虽然这袋型不是很流畅,额......刺绣也有欠缺,但是,若是从远处看,跟其他香囊也差不太多......”
沈夕声音越说越小,后面一句更是细如蚊吟。
“第、第一次做香囊,做得不是很好......要不我还是重做一个,下一个肯定比这个还好。”
说着,沈夕伸手向傅时腰间,指尖刚碰到香囊系带,傅时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阻拦了她解下香囊的动作。
傅时道:“反正从远处看也看不出来模样,这袋香囊就这么挂着罢。”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
在傅时的眼中,这袋香囊,比苏凛然那袋更为朴雅内敛。
闻言,沈夕顿时释然,笑颜逐开,说道:“你也这般觉得?太好了!”
那她就不用再缝制第二个了,也不用继续被针扎手指了。沈夕心里暗想。
傅时看着沈夕,抬手想要抚上她脸颊,略一迟疑,最终揉了揉她的发顶,“时辰尚早,再去歇一会,我下朝了便回来。”
沈夕点点头,待傅时出了房门,打着哈欠回到床榻躺下。
傅时缓步往大门走去,步履比以往要轻快许多,就连腰间的香囊也不禁随着他的步伐而轻微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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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后,傅时快步流星地往宫门口走去,回府之心迫切。
行至宫门口,一名护卫拦了他去路,拱手俯身,“傅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这名侍卫正是沈隶之的贴身护卫。
傅时顺着护卫的视线往外一看,宫门口停放着一辆马车。远处的谈笑声逐渐靠近,傅时环顾了四周,点了点头,“带路吧。”
马车内空无一人,傅时在车窗侧端坐着静候。车外变得嘈杂,谈话声与步履声一阵一阵掠过,片刻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