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救人
白玉暗地里跟着人牙子到了角门。
今日宝鹊成亲,看热闹的人很多,位于西南的这扇角门与迎亲的后门临着同一条安和巷,进出的人很多,管得比较松泛。
她不敢跟得太紧,但跑来跑去的人太多,稍一错目,人牙子已出了门,她赶忙挤出人群,站门槛边上,第一次迈出国公府。
飞扬的土路上黑漆漆的,来往行人手中的灯笼不停晃动,附近人家的烛光从窗纸砖墙里隐隐透出,低矮的屋檐挡不住视野,浩瀚的星空比在府中看到的更加璀璨。
古朴、寂寥、广阔。
而旁边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高头大马、锦绣花轿,花灯照亮前路。
这一切是陌生的,又是全新的。
她硬着头皮走下石阶,离开热闹的人群,在附近墙角处寻找。
墙下背风的地方聚集了不少乞丐,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她顾不了这么多,轻声呼唤着“雨点、雨点”。
走得时间长了,身后未好的伤隐隐作痛,也几乎看不到国公府的角门。
这段距离不能再算作“门口”,甚至可以被称为“离府”了,若被人构陷家奴私逃,按照当下律法最高杖一百,不死也要残。
如果遇到拍花子的人,骤然被掳走也难以求救。
白玉心里开始有一点不安。
其实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就算她现在转身回府,良心也可以自我宽恕,旁人若知道,更只会赞她有情谊。
可那终归是一条命啊。白玉不想轻易放弃。
她咬着牙,继续沿着墙根寻找。
杖伤忽然一抽一抽地痛起来,她脚下一个踉跄,眼瞅着要摔倒,被旁边一个赶牛车等活儿的少年扶住了手臂。
“姑娘,你没事吧?”
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灰突突的汗尘下仍可见几分清秀,在这仲秋晚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长褂,手掌热腾腾的。
“多谢。”白玉站直了身体,收回手臂。
少年看她举止有度,怕多说冒犯,拱了拱双手,正要告辞。
这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姐姐”。
白玉闻声一震,寻着声音,看到了堆在角落里的那堆破毡布。
她提起裙摆,大步过去,伸手要扒开毡布,少年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我来。”
他半跪在地上,从毡布里抱出了奄奄一息的雨点。
白玉摸了摸雨点的额头,有些热,看样子是烧起来了。
“赶车的小哥。”白玉见这少年两次出手相助,觉得他可以信任,“你是个热心人,我想和你做笔买卖,不会教你吃亏的。”白玉先给他吃一枚定心丸。
少年眨了眨眼,问:“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烦你将我妹妹扶上牛车,还有这些毡布,劳你一并将它送到甜水巷最里面的那户姓孟的人家。”白玉说。
甜水巷的宅子是原身母亲去世前为儿女们买下的一座小宅子,她的姐姐和弟弟都住在那里。她刚趁少年不注意,将新得来的五两银子包了进去,够给雨点看病。
孟家子孙幼承祖训,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们看到这些自会代为照看。
她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十文,放到少年手中。
少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铜钱,欲言又止,看了看街口,又看了看国公府的方向,似乎很是为难。
白玉知道他在这里肯定是趴活,劝说道:“小哥,你看这天色已晚,估计你很难等到大生意了。这十文钱虽然不多,但仅是拉个人,也不出城,你乐得轻松不是。”
少年叹口气,颇为无奈地应声“行吧”,将雨点抱上了牛车,两手握着双辕,辘辘远去。
白玉松了口气,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缓缓走回角门。
做完这件事,像了了一段缘。
她不奢望雨点以后如何报答,甚至是否记得她。
能拼力救下一个小丫鬟,就像救下同为丫鬟的自己,让她莫名地对以后的命运多了几分信心。
迎亲的队伍到了后门,敲锣打鼓的声音引来了一条街的人,好不热闹。
白玉逆着人群,穿过所有喜庆,一个人去了百香园,舀起木桶里的剩饭和已经冷了的素菜,填饱肚子。
莫名想起读书时,从教室百米冲向食堂打饭的光景,人挤着人,排队时都在背单词。
那些日子都过来了,这里的艰难也会过去。
会好的,越来越好。
窗外的喜鹊高啼,门外新娘坐上了花轿,送亲的队伍锣鼓喧天地启程。
晚上的后罩房,丫鬟们回忆着宝鹊婚礼的每一个细节,红果的事反倒显得无关紧要,亦无人向白玉打听。
“我若以后能像宝鹊姐就知足了。”翠微感慨道。
“我们翠微人美手巧,肯定可以。”白玉道。
“好啊,你用我打趣。”翠微作势要呵她的痒,却转为一叹,“自建府以来,粗使丫鬟晋升成为一等的,屈指可数。像我们这样的,不过是到年龄了配个小厮庄户。”
“莫要悲观,我看府中赏罚分明,未必没有我们的机会。”
白玉握住翠微的手,笑了笑。
……
汴京,开封府,左军巡院廨宇。
刚才拉牛车的少年宋明在院子里拍完身上的灰,径直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咚一口喝干。
“宋明,你这段时间假装拉牛车的办法笨是笨了点,却真探出了那伙贼进入汴京的消息,年少有为啊。”左军巡使吴亭对迎面而来的少年说。
公吏宋明可算解了渴,一抹嘴说:“管用就行。”
“你这晚上又去了?”
“嗯,听说国公府有丫鬟出嫁。都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比有的商人还富,最近巡逻得勤,心思活泛的贼人被咱们严防死堵,不敢对商户下手,小门小户满足不了他们,我想说不定去劫奴仆,那条街上除了国公府,还有两个官邸,我去蹲了蹲点。”宋明说。
吴亭摆了摆手:“你想多了,不过是一些江湖盗贼,哪敢去招惹当官的。”
宋明劝道:“下人房大多靠近外墙,不用进入主院,偷起来方便,不得不防。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线索了,您看不如先盯着,也显得我们尽心了不是?”
吴亭眉头微皱,撇开视线,“你自己看着办,别耽误了正事。”
“晓得。”宋明一笑。
等吴亭走后,他困乏地伸个懒腰,蓦然想起国公府后门的丫头,不禁笑起来。
那银子多重,衣服多重,一过手不就知道了吗?还有像她妹妹那样的小姑娘,怎么能放心单独交给一个外人,得亏遇到的是他。
他是公职人员,自然不会动手脚,可旁人就不一定了。
将人送到甜水巷后,迎出门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还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郎君,难道那姑娘家中只有弱姐幼弟?
宋明转念一想,还有另一种可能。
委托他办事的那姑娘应该知道银钱和妹妹可能被人惦记,但走投无路,只能一试,而且独具慧眼,看出自己是可靠之人。
无论如何,自己今天做了件好事。
宋明两脚往廨宇里的桌子上一搭,两手往后一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