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同框
联系好的国风工作室离陆屿舟的住处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车刚拐进园区那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隔着车窗就能看见整栋废弃老厂房被改造成挑高足有六米的实景棚,红砖墙瓦外爬满了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常春藤,连穿堂风里都裹着点老梧桐树叶被晒透之后的清苦香气。
提前等在铁门后的摄影师看见车开过来,连忙伸手拉开半扇铁门,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道具箱的助理,箱子缝隙里露出补妆用的植绒粉扑,还有专门用来整理衣纹的不锈钢镊子,反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黄思雅刚推开车门,鞋尖还没完全沾地,视线就直接被棚子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的一角朱红雕花窗棂勾住,连手里拎着那只沉得坠手、装着全套服饰的防尘袋,都忘了伸手递过去。
“快请进,里面几个场景我们昨天熬到后半夜才搭完。”
陆屿舟看着她盯着窗棂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之前发过来的参考图里点名要的月洞窗、太湖石假山,还有那片铺着鹅卵石岸的半亩仿真荷花池,全给你按一比一的比例还原出来了,连窗棂上的雕花纹路都和你找的古画上的一模一样。”
化妆间的梳妆台上铺着一层米白色的真丝绒垫,各色脂粉、眉黛膏和点翠头面按使用顺序摆得整整齐齐,连发簪上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都用棉纸仔细地包好,避免被蹭出划痕。
黄思雅刚在梳妆椅上坐下,化妆师就捏着浸了持妆妆前乳的粉扑凑上来,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扫过,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蹭过皮肤,生怕力道重了,蹭花了她脸上本来就细腻的皮肤。
陆屿舟坐在旁边另一张化妆椅上,助理举着定型发胶,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镜子里,下意识往旁边飘去,刚好看见化妆师捏着一支细得像发丝的狼毫眉笔,在黄思雅的眉尾轻轻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动作慢得像在宣纸上勾线。
他忽然就晃了神,想起上次在自己家里的画室,给她画那幅肖像画时,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眉骨上,在白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那道阴影的轮廓,直到现在他都能清清楚楚地在脑子里描摹出来。
“您头别乱动,眉峰的位置马上就修完了。”
化妆师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陆屿舟才猛地从走神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偏了偏头,眉笔没跟上他的动作,在眉尾上歪歪扭扭划出来一道细痕。
站在旁边的助理连忙捏着蘸了温和卸妆水的棉签,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重画,生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泛红的印子。
等两个人的妆面全部收拾妥当,才分别掀开旁边更衣间的布帘,走进去开始换起了衣服。
黄思雅对着落地镜,把那件织金云纹的明制披风慢慢展开,指尖顺着衣襟一颗颗把琵琶扣系好,指腹顺着衣摆上的暗纹慢慢摸过去,织金的蚕丝线在棚顶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连每一处针脚都细密得找不到半分多余的线头。
她刚掀开更衣间的布帘走出去,刚好撞上从对面更衣间出来的陆屿舟。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剪裁得极其合身,圆领的边缘滚着一圈藏青色的暗花织锦边,腰上紧紧束着一条嵌着整块和田玉带扣的蹀躞带,把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端正,半点没有之前他自己调侃的“像宫里的公公”的滑稽感。
头上那顶乌纱帽的展脚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光影里,倒真像从明代古画里走出来的、刚下朝的文官,连周身的气质都沉着了下来。
黄思雅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笑出声:
“我之前还一直怕你穿不惯这种形制,会显得特别违和,没想到上身效果居然这么好。”
“我刚才在更衣间的镜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还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陆屿舟低头扯了扯身上稍微有点紧绷的袖口,抬眼的瞬间,视线刚好撞进黄思雅的眼里。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明制披风,衣身绣着满幅的折枝玉兰花,鬓边斜斜插着一支点翠的银步摇,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步摇上垂着的珍珠流苏轻轻晃来晃去,晃得他的视线都跟着发飘:
“现在才反应过来,别扭的根本不是衣服,是我之前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你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同一个镜头里,会是这样的感觉。”
摄影师站在月洞窗搭好的场景边,举着银色的打光板对着两个人晃了晃,示意他们往这边走:
“两位往这边来,先拍第一组,现在这个从侧方照进来的自然光角度刚好,落在衣纹褶皱上的光影效果最好看,拍出来绝对出片。”
黄思雅踩着铺在地面的、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往场景里走去,宽大的裙摆扫过脚边摆着的一盆开得正好的蕙兰,花瓣上沾着的仿真露珠顺着瓣尖滚下来,轻轻落在她的缎面鞋尖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按照摄影师的示意,侧身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指尖轻轻搭在身侧小几上放着的青瓷茶杯边缘,刚要调整好表情对准镜头,就看见陆屿舟从镜头外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早就准备好的洒金折扇,轻轻往她身侧一站,身上宽大衣袖的边缘,刚好和她披风的衣摆挨在一起,布料蹭着布料,像一阵极轻的微风扫了过去。
“头再往左边偏半寸,眼神不用刻意看镜头,往他那边落一点就好。”
摄影师举着全画幅相机,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旁边助理举着的补光板,把落在她脸颊边的那点生硬阴影全部柔化:
“你往她身边再靠一点,肩膀稍微挨上一点,对,就这个状态,特别自然,完全不用刻意摆拍。”
快门声终于停了下来,摄影师翻了翻刚拍出来的原片,忍不住笑着赞叹出声:
“你们俩的状态也太好了,我拍了这么多年国风写真,很少见到不用引导就能这么有默契的搭档,出来的片子氛围感直接拉满,根本不用费多大功夫精修。”
两个人凑到相机小小的取景屏幕跟前一起看,画面里的侧光从月洞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黄思雅的发梢上,勾出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侧,正垂着眼看向她,两个人衣摆交叠的那道褶皱,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画面最核心的位置,藏着点不用言说的默契。
“下一组咱们去莲池那边拍,我特意在水池底下装了暖黄色的底光,拍出来水面的倒影会特别柔和,连荷叶的叶脉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助理递过来两瓶矿泉水,伸手轻轻把他们往旁边带了带,避开正在收拾灯光设备的工作人员。
莲池的场景搭在整个实景棚的最里面,半人深的水池里飘满了粉白色的仿真荷花,风从通风口吹过,花瓣跟着水面的涟漪轻轻摇晃。
黄思雅踩着铺在水面上的小径,一步步走到池中央的石亭边坐下,宽大的裙摆顺着石凳边缘垂下去,最外层的纱料轻轻蹭到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把底下暖黄色的光晃得一片碎金。
陆屿舟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小楷笔,作势要往她摊开在石桌上的洒金手卷上落字,风从一旁钻进来,手卷的纸页被吹得轻轻掀动,快门声在这一刻接连响起,把这个连风都慢下来的瞬间,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底片上。
等这几组场景全部拍完,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无声息滑到了傍晚六点。
助理把两个人换下来的服饰一件件仔细叠好,按照不同的形制分类放回对应的防尘袋里,摄影师把刚导出来的全部原片,拷贝到一只金属外壳的U盘里,递到黄思雅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