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打火机当蜡烛
"许愿。"他说。
她看着那簇火。
"这不算蜡烛。"
"算。"
"打火机会烫。"
"我按着。"
他真的按着。
一根手指压在那个小小的塑料按键上,一直按着,火苗就一直烧。
十秒。
二十秒。
她看见他的指节开始发白,指尖那一小块皮肤被烤得发红。
她说:"你松手。"
他说:"还没许。"
她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闷闷地穿上来。冰箱在她身后响了一声。
她想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
"希望柏木易不要太累。"
他按着打火机的手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停。
然后补了一句:
"也不要太红。"
火苗灭了。
他松开手,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指尖上有一道红印,横着,很短。
"许完了?"他问。
"嗯。"
"第一个我知道。"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都在做那件事。"他说,"所以你许它的时候,不用想。"
她没有说话。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会笑我。"
他没有追问。
他后来想了很多次她这句话。
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不要太红"有什么好笑的。
"为什么不要太红。"他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先吃。"她说。
布丁只有一个。
他用勺子从中间划了一道,想分成两半。
划歪了。
一边大,一边小。
他把大的那一半推到她面前。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吃。"
"你吃。"
她看着那半块布丁。
焦糖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化。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
"太甜了。"
"嗯,太甜了。"
她又挖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吃那小的半块。
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吃什么很贵的东西。
她看着他,忽然说:"给我一口。"
他抬头。
"你刚吃了。"
"我还想吃。"
他把勺子递过去。
她就着他的手,把那口吃了。
"太甜了。"她又说了一遍。
眼泪掉在塑料盒的边上,很小的一滴,很快就没了。
他没有看见。
他在低头刮盒底剩下的一点焦糖。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
"你还有钱买东西?"
"不要钱。"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很久,翻到一首歌。
然后他把音量调到两格。
很小的声音,从那部旧手机里漏出来。
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她们团第二张专辑里的。当年一起录的六首歌,这一首排第四,从来没打过榜。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
那间客厅只有四步宽。沙发和电视柜之间,铺一块地毯,剩下的地方刚够一个人转身。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拍。
然后开始跳。
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她们团那首歌的副歌编舞。
不是像。
是准的。
手抬起来的角度,肩转过去的顺序,第三拍那个很小的甩头。
还有最后那个"顿"。
而且他跳的,是她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没想的事。
那支舞的第二段是五个人一起走的队形。她站在左二,前面是队长,右边是小满。
中间有一段,她要单独往前一步,唱两句,然后退回去。
那两句她练了两个月。
她跳的时候从来不看台下。
因为看了也没用,没有人在看她。
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地毯上,看着一个人,把那两步跳给她看。
在四步宽的客厅里。
在八百二十块的十一月。
八拍。
八拍结束,他停下来,喘着气。
地方太小,他刚才转的时候手肘擦到了沙发背。
"我只学了八拍。"他说。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怎么会的。"
"看的。"
"看什么。"
"你们那场。"
她说:"哪一场。"
他说:"十九岁那场。就是……那场。"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场。
那场没有给她一个特写。那场台下不到一百个人。那场之后她在楼梯间干呕,一个穿黑背心的姐姐教她上台前攥三下左手。
"你看过多少遍。"她问。
"很多遍。"
"很多遍是多少遍。"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那个视频只有七分钟。"
她站起来。
"你跳错了。"她说。
他愣住。
"哪里。"
"十六拍,不是八拍。后面还有八拍。"
"我后面总错。"
"你转的时候重心低了半寸。"
他看着她。
"那个位置是我,"她说,"我跳了四年。"
她把手机拿起来,把进度条拖回去。
"我教你。"
那间客厅只有四步宽。
两个人站在那块地毯上,转不开。
她说:"一、二、三、四——"
他跟着。
"五、六、七、八。"
第一遍,他踩到她的脚。
第二遍,他撞到沙发。
第三遍,他把她带得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那块地毯上。
她躺在地毯上,笑得说不出话。
他压着半边身子,赶紧撑起来。
"摔到没有。"
"没有。"
"哪里疼。"
"没有。"
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因为天花板就在那儿,黄的,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的。
她想:这就是她的纪念日。
八百二十块,一个八块九的布丁,一只捡来的打火机,和一支在这四步宽的地毯上跳歪了的舞。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剧组发的通告本,硬壳,封面上印着剧组的名字。里面记过通告,一页一页划掉了。
她把本子翻过来,从最后一页往前写。
"这是什么。"
"菜谱。"
他翻开。
她写这个本子的时候,想起她妈。
她妈有一本菜谱,比这个旧,油渍浸透了半本,纸都软了。
那是她妈从单位食堂抄来的,抄了二十年。
她小时候翻过,问她妈,你都会做了,还抄什么。
她妈说,会做和记得,是两件事。
她现在明白了。
会做,是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