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26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祝遥没有在马路边下车。他坐过了一站。
车在下一站停下来的时候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来时方向走了一百多米,拐进昨天看过的那家五金店。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机。“……角磨机?”
“嗯。最便宜那款。”
老板转身从架子上把那台三百九十八的角磨机取下来放在柜台上,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盒配套的切割片。“机子有了,切割片单独买,一套三十五。一起算四百三十三。”
祝遥扫了码付了钱。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余额变动通知,他看了一眼数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老板把角磨机和切割片装进纸袋里推过来,没多问别的。
祝遥拎着纸袋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日光从行道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印了一地碎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拎带勒在指腹上留了一道浅痕,他换了一只手拎着,抬脚往公交站走。
回程的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车在后排靠窗坐下,纸袋搁在膝盖上。角磨机的重量隔着纸板箱压在腿面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接下来就靠你了”的分量。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脑子里把那扇铁门上的焊点又数了一遍。大约四五十个焊点,角磨机切割片全功率运转的话,每个焊点大概十几秒,加起来大概一刻钟能切完。但那些焊点有的已经锈透了,有的还扎实地吃在铁皮里,切开之后门板后面的空间到底多深他无法想象。
公交车拐上东郊那条荒路的时候祝遥坐直了身子。他看见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从远处露出来——深站在门口的台阶最上层,黑铁蹲在他身侧。纸袋里的角磨机在颠簸中碰着侧壁发出闷闷的声响。
祝遥跳下车走荒地的时候深从台阶上走下来了。黑铁跟在他身后。深走到荒地和台阶之间的交界处停住,等着祝遥走近。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瘦长、一道敦厚。
祝遥走到深面前把纸袋拎起来晃了一下。“买了。”
深低头看着那只纸袋。角磨机的轮廓从纸袋底部凸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块。“……现在锯?”
“现在。”祝遥说,“你在前面带路。”
深转身往里走的时候祝遥跟在他身后。黑铁跟在深身后,三人在走廊里排成一条纵列穿过日光和阴影交替切割的灰白色地砖,经过阿影半探出来的101号门缝,经过叮咚作响的105号门,经过镜面反光一闪又暗的106号门,走到楼梯口。木质台阶在三个人脚下依次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斜射进来,依次划过三个人的肩头。
祝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焊死的铁门前,把纸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角磨机和切割片取出来。角磨机的机身比他想象的重,握在手里的时候重心偏前,他用手指试了一下开关的位置,然后把切割片装上了。
他蹲下来,把角磨机对准门框最上面那颗焊点,扣下开关。
切割片接触铁皮的瞬间爆出一串火花,橙白色的光弧在暗沉的走廊里猛地亮起来,把整面门板照得明暗分明。尖锐的金属切割声在二楼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尖啸,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祝遥压着角磨机顺着焊点的根部往里切,铁屑从切缝里飞溅出来在他手腕上落了一层温热的灰。
深蹲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看着。火光在他的竖瞳里反射成跳动的橙色小点,黑铁蹲在更远一步的位置。整条走廊被火花的光芒和尖啸声填满,空气里弥漫着铁粉被切割时蒸腾出的焦糊气味。
第一颗焊点切断了。铁屑剥落处露出一个灰白色的断口。祝遥把角磨机抬起来换了个位置对准第二颗,继续切。火花再次爆开,尖啸再次响起。
他切到第六颗的时候手腕开始酸。他换了换握持角度,把肘部收紧贴着身侧。深蹲在旁边没有动,但祝遥切到第八颗的时候感觉到深的右手从身侧伸过来托住了角磨机的机身底部——那只手承托了角磨机大约四分之一的重量,让他握持的时候轻松了一截。火花在他的手背鳞片上溅了几点温热的碎屑,深没有缩手。
第十五颗切完的时候祝遥停下来喘了口气。门框上的焊点已经断了三分之一,门板的右上角露出了一道细窄的缝隙。他把角磨机搁在地面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侧头看了一眼深托着机身底部的那只手——那些鳞片被火花溅过之后表面留了几个暗灰色的浅痕,但鳞片本身没有受损。
“换只手歇一会儿。”深说。
祝遥没有说话。他把角磨机重新握好对准下一颗焊点,深的手托在机身底部,两个人配合着往下切。火花一簇接一簇地爆开,焊点一颗接一颗地断裂。走廊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铁屑灰,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老旧的灰土和铁粉。切割片的直径随着连续的运转在肉眼可见地缩小,边缘的齿从锐利变成圆钝,又从圆钝变成卷曲。
第二十七颗焊点切断的时候,角磨机的切割片卡住了——金属边缘卷了起来抵住了切缝,机身猛地一顿,祝遥的手跟着一抖。深的手在机身底部稳稳地托住了那一下振动,另一只手覆上来按住祝遥握把的手背。
“停一下。”深说。
祝遥松开开关,角磨机的转速在几秒之内降下来,最后停了。空气里残余的尖啸声散尽之后走廊恢复了安静,只有电锯降温时金属收缩发出的细微咔咔声。两人低头看着卡住的切割片,边缘卷曲的金属齿咬进了焊点的残余部分,出不来。
“换一片。”祝遥从纸袋里抽出一片新切割片,用扳手把旧片卸下来换上了新的。他重新握好角磨机的时候感觉到了深的右手又托在了机身底部——那双手已经形成了配合,不需要打招呼就能归位。
剩下的焊点他一颗一颗地切断了。最后一个焊点切断的时候,祝遥把角磨机关了。铁门的上半部分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固定点,只有下半截还连在门框上,但整扇门板肉眼可见地向外松了一线。铁皮边缘的切缝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被开锁工具依次打开的锁孔。
祝遥把角磨机放回地面上,伸手握住门板的边缘往外拉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陈旧铰链被拽动的声响,向外开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门缝里涌出一股空气,凉的,带着泥土和更深的、他分辨不出来的地底气味。那种气味跟采石场裂隙附近的味道不一样——更沉,更静,像被封了很久的密闭空间被第一次打开时释放出的沉积气息。
祝遥把门又拉了一下。铁门向外开了大约一尺。门后的空间是暗的,走廊窗□□进来的日光只照亮了门后大约两尺进深的地面——灰白色的水泥地,看起来跟一楼的走廊地面差不多。继续往里是纯粹的黑暗。
祝遥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深站在他身侧,右手从托着角磨机的位置收回来垂在身侧。黑铁从后面挤上来蹲在深和祝遥之间的空隙里。
“……先不进去。”祝遥说。
深偏头看着他。“明天再进?”
“今天先让它透气。”祝遥看着门后那片黑暗,空气里的沉积气味在缓缓向外扩散,跟走廊里的灰土味混在一起。“通风之后再看。”
深没有反对。他站在祝遥身侧,看着那扇被锯开的铁门敞开的缝隙。光线从那道一尺宽的缝里照进去,照亮了门后那块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提前扫过一遍。
祝遥弯腰把角磨机收回纸袋里。纸袋拎带被他握过的地方已经被汗浸深了颜色,他拎起来的时候铁屑灰从袋口洒了薄薄一层在走廊地面上。黑铁站起来跟在祝遥身后走下楼去,深走在最后。他走过那扇虚掩的铁门之前偏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把门重新合上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