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琐琐碎碎忙活了一整日,待进了傍晚,柳映月想去邻里借个铺,林家房间不够住。被林秀兰拦了,说特意骑了驴来,就是想着晚间还回去。白日里帮着张罗,夜里赶回镇上,第二日一早再来,也不耽搁。
柳映月拗不过她,只得依了。
林秀兰让周娟骑驴,她带着周文在旁边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半路,林秀兰又让周文上去,她带周娟走。
周文不肯,硬把缰绳塞回母亲手里:“娘,你骑。我带着妹妹走一阵。下乡收黄豆那会儿,我走一整天的山路,比这难多了。青山坳到镇上才几里地,压根不算事。”
林秀兰看着儿子,又是笑又是叹。末了,到底是骑上了驴,娘三个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夜里,村子静下来,一弯月牙挂在天边,清辉淡淡地笼着村舍。
柳映月进了林芙蓉的屋子。母女俩挨在床上,一个说,一个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仔仔细细地道出来。
柳映月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林芙蓉把脸埋在娘的肩窝里,轻轻“嗯”着。柳映月摸摸她的头发,说了句:“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林芙蓉应了声好,抱着娘的胳膊,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娘怀里睡觉,香香地,很安心。
公鸡起鸣时,天还墨黑。头一声从村东头传来,尖尖细细地划破夜空,接着各家各户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青山坳都叫醒了。
林家院子里首先亮起来的是灶屋。柳映月披着件旧衫,摸黑点了油灯,又去灶膛里引火。火光亮起来,照得她半边脸暖融融的。林德立也起了,先到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去,闷闷地响。林青山提着桶去井边打水,来回几趟,把灶间的大水缸灌得满满的。林小满是被柳映月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套了件新做的靛蓝小褂,还揉着眼睛打呵欠,人往院里跑,说要去把红布条子全挂上。
天还没亮透。掌勺的带着徒弟踩着露水来了。院门半开,两人挑着蒸笼、整筐的碗碟,扁担压得咯吱响。柳映月忙迎出去,“婶子,这么早!快进来先喝口热水。”
掌勺的满脸红光,袖子挽到小臂上:“大妹子,嫁女是大事,我哪能来晚。”她说着,大步踏进灶间。
不多时,灶间里便传出剁肉声、刷锅声、碗碟相碰的脆响,热闹得像开了台小戏。
天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成淡白。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院子里已经满是灶间飘出的香气:红烧猪蹄的浓香、炖羊肉的鲜香、新米饭的清甜,一股股地漫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柳映月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快步进了东厢。
林芙蓉坐在镜前。
柳映月把碗放在她手边,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耳后,轻声道:“今儿可有的忙,得先吃些东西垫垫肚。”
林芙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甜得正好,鸡蛋卧得圆圆的。她吃了两口,抬头从镜子里看了母亲一眼。柳映月正垂着眼,用篦子替她慢慢梳通长发,一下又一下。
“娘,”林芙蓉轻声道,“你也吃一口。”
柳映月摇摇头:“我不饿。你吃你的。”
天光大亮时,东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两个梳头娘子都是从村里请来的全福人,一个替林芙蓉绞面,一个替她梳发。绞面的细线在指间翻着,轻轻弹在脸上,发出嘣嘣轻响。
林芙蓉闭着眼,手搁在膝上,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绞完了面,脸又白又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接着上妆,胭脂在颊上晕开,唇点得红红的,眉用细笔描过,弯弯地延入鬓角。镜中的人越发不像自己了,眉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沉静。
嫁衣是大红色的,从里到外整整五层。最里头是细棉白衫,外头一件件套上,绣着并蒂莲的褙子、金线勾边的霞帔、百褶红裙,最后系上如意云肩和红绸腰带。林芙蓉抬了抬袖子,满眼都是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别人出嫁,总觉得新娘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如今轮到自己,才晓得这身衣裳有多沉。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大姑林秀兰。她天不亮就从镇上出发,一进院门,先奔东厢看林芙蓉。见她那身嫁衣,眼圈一红,又忙笑道:“好看,真好看。咱们芙蓉今日可把清溪镇的新娘子都比下去了。”
接着是大舅柳青柏和赵氏,带着柳成、柳燕。二舅母柳钱氏也到了,带了向阳和娥儿。姨母柳映雪昨日自县城赶来,住在了二嫂家,今早几人共一辆马车来到青竹坳。进了林家院,纷纷往东厢去,拉着林芙蓉的手,细细絮絮似有说不完的话。
再往后,邻里们也来了。男人们提着板凳桌椅,女人们挎着篮子,里头装着鸡蛋、红糖,或是一把挂面,算是添礼。院墙外站满了半大的孩子,扒着门往里张望。黑炭也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林小满塞了一把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院子里摆开了九张桌。灶间的菜一盘接一盘往外送,刘婶的大嗓门隔着油锅都能听见:“火再大些!扣肉要蒸透了!鱼别急着出锅——”
林芙蓉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忽然,自院外飘来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混着孩童的尖叫和狗吠。
“花轿到了!花轿到村口了!”
林小满从外头跑进来,新布鞋上溅了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柳映月一把拉住他:“别咋咋呼呼的,去把你哥喊来。”
迎亲队伍来得颇为壮观。打头的是四个吹鼓手,唢呐吹得山响,锣鼓敲得震天。沈怀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大红吉服,胸前一朵红绸花。他平日里清俊沉稳,今日骑在马上,眉眼亮得惊人,很有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他身后是四人抬的花轿,红绸缠顶,轿帘上绣着金线凤纹。再后面,是沈家来的接亲客和程家的贺喜人,一队人浩浩荡荡。
鞭炮又响了一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争着去捡没炸开的小炮。沈怀清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前,先朝里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沈怀清前来迎娶林氏芙蓉,请岳父岳母开扇。”
林德立站在正屋门口,眼圈微红。他缓了缓,才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