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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盟》

56.第五十六章 承令

第五十六章承令

邵廷岳按在行令簿上的那句问话,当夜便化成四道问目。

谁定的路;出营以前知道哪些风险;军令在什么时刻实际中断;断了以后,行牌如何到了顾长宁手中。

问目分别送往西营、中路前营与粮道营。勘令封面写着“青石峡混编承令”。

问目发出以后,邵廷岳核了三路敌骑最后一次被亲眼看见的时刻,又问四营分别走到了哪一站,沿途哪一处已经开始缺马。

到次日卯初,青崖堡旁被书吏分别写下两个数字:水可支三日,粮可支七日。堡中的箭只够再应两次逼城,不能以日数计。石涧堡虽已重新闭门,实兵、实械与屯田旧账却仍须分开查。四营中,一营已经抵近中路西段,两营尚在北宁驿以南,另有一营因驿马不足迟了一日。

邵廷岳没有把这些数字合成一句“尚可固守”,只问章朔:“下一批西段粮械何时起行?”

“后日子时。”

“还是混编?”

“军司出粮械,中路前营出押运军士,新增营与巡援各出一队。青崖堡近处另派人接应。”

“青石峡的勘验如何了?”

“还需时日。”章朔顿了一下,问:“若勘验未结,确要继续向西段发运粮械吗?”

邵廷岳看了一眼青崖堡旁写的“水可支三日,粮可支七日”。

“发。要勘验,也不能停粮运。堡里的人等不了。”

接下来的两日,军司收到十七份复陈与证词。

这些陈词在关键处并不相悖。

押运都尉知道青石峡可能有伏,也看过顾长宁提出的绕行方案。可青崖堡守期不明,雪再下一夜,旧屯路与伐木道同样可能拖不上重车。青石峡有伏,是尚未核实的风险;粮迟一日,是已经知道的风险。他选了主路,同时增派南岭步哨、将弩车调入中段,严令前锋不得追逐小股敌骑。这不是唯一可行的取舍,却也不是轻敌。

程砺已将中路所知的道路风险全数交给押运队,没有代替押运都尉决定出营以后的行止。前队校尉与后队队正也都在执行有效预令:一个向西收拢,一个退往第二烽铺,各自没有违令。

把这几份陈词合在一处,便只剩下同一个缺口: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上那一段军令,没有人预先接到过统合全队的下一道令。

那名曾当众质疑顾长宁的新增营队正,陈词中仍写:顾长宁原差遣只是参核道路,名下没有军士,当时不在承令之列。但他也确认,顾长宁没有以抗命将他压下,而是先让录事把这项异议与自己的原差遣一并记下。在场军官没有推出别的人选,录事记明时刻,才将行牌交给顾长宁。此后各队仍由原有军官点队、列阵,只在全队行止上听暂摄中军之令。

陶苓的陈词更短。

她只核定押运都尉失去意识、一度醒转与恢复理事的时刻。军法录事问她,卯初以后顾长宁是否具备发令能力。

“我验的是伤,不是军令。”陶苓道,“顾将军当时清醒,旧伤也在流血。至于清醒的人中该由谁发令,不在伤簿里。”

粮道书吏则逐项核过弃车、失粮与弩矢损耗。每一项损失都能在行令簿中找到时刻与发令者,没有因为大部人马最后入营,便从册上消失。

邵廷岳没有把十七份复陈涉及的人全部召进主帐。押运都尉的伤不宜移送,陶苓与医帐仍在西营照看伤者。他看过各份复陈,只召了几名关键军官、随军录事与顾长宁。

顾长宁的自陈放在三只原始簿册之后。第一页写弃车六辆、粮失近四成;第二页列弩矢与军械;再往后才是十五名后卫,其中五人的名字旁边仍注着“未归”。

邵廷岳问顾长宁:“押运都尉留下两道预令。你为何一道都不再执行?”

“两道令分别为前、后两段受阻所定。末将接令时,中军被截,押运都尉失能,两端又已经向相反方向移动。再执行其中一道,便等于舍下另一段。”

“是你下令改走尚未勘通的采石道的?”

“是。”

“风险你认?”

“末将认。”顾长宁道。

邵廷岳翻到后卫名册。

“第三道火没有亮,你仍命主队离开。”

“后卫知道最后时刻。末将若到时不走,前令便成了假话。主队停在斜道等,追骑一旦绕到南面,后卫即使回来,也没有地方可退。”

“那时你知道十五人能回来多少么?”

“不知道。”

主帐外正在点验下一批援运的行牌。木牌相碰的声音从值房方向断续传来。

邵廷岳的手指停在五名未归者之后。

“若十五人一个也没有回来,你仍会照最后时刻起行?”

顾长宁沉默了片刻。

“会。”

“如今五人未归。若他们已经死了,这五条人命怎么算?”

顾长宁抬起眼。

“末将下的令,算在末将头上。”

他没有提青石峡最后入营一百二十四人,也没有用保住的弩械与六成粮食抵消这五个名字。

合勘结论由章朔起草。

初稿中有一句“顾长宁临危整众”。邵廷岳看见以后,以笔将“临危”二字划去。

“这是勘令,不是报功。”他道,“写发生了什么。”

勘令最后将责任分成了三层。

押运都尉择路不以轻敌失职论,前、后两段也都是依有效预令行事。但两道预令未覆盖中军失能的情形,记作军令未周。

三路军司的临时军令只写诸队听押运都尉节制,没有列出主官失能以后的承令次序;中路前营编发具体差遣时,也没有补足。程砺已将所知道路风险交给押运队,不承担车队出营以后的临阵择路之责,但此后各路再发混编差遣,不得只照抄军司旧式。

顾长宁接令时,原军令链已经实际中断。暂摄有在场军官提出,有异议、有见证、有起止,属事急从权,不作擅取军令论。改道、弃辎、运伤与设置后卫均未越出紧急代行范围,其结果与损失仍由他一并承担。押运都尉恢复理事后,他当众交还行牌,没有继续调用原属各营兵马。

事故简表上的辰初,是余部开始收拢的时刻,不是中军旗倒下的时刻。此事不认定为故意隐瞒;自此事发、接报与军令送达,须在各簿中分别登记。

章朔在结论之后附了一页军功待核。

“青石峡已有不同营属的数名军官联名具报。”他道,“顾长宁摄令之功,可否一并写入总提军报?”

“事急摄令,护粮械至西营,可以记功。”邵廷岳道。

当日午后,军司为混编兵马所发的军令全部换了格式。总节制者之后,依次列明第一、第二承令者;旗鼓失效以后,各段依照预先写定的集合点、替代号令与最后撤离时刻行动。事故簿另添事发、接报、军令送达三栏。

下一批西段粮械仍照原定时刻起运。青石峡封路,重车改走已经验过的旧屯缓坡。

军司随后从新增四营与三路巡援兵马中抽出固定人手,另设援巡营,专责接应、护粮、转运伤员与收拢散兵。至少在临时总提任内,援运队不必每走一程,便从数处重新拼出一条军令。

令发下去不到半日,各营的回文便一份份送了回来。

新增营愿意按数出人,却要把青石峡里尚能骑战的巡骑先领回本营。中路候援队也愿意交出一队军士,却请把本队受伤的旧卒仍留西营养伤。粮道营可以拨车夫和修车军士,不肯接收名籍分属数处的残缺车队。青石峡余部中还有人的饷册在原营,伤簿在西营,姓名却已经抄入援巡营预册。

各处都愿意交出自己应出的数目。可没有一处愿意把整支混编余部连同伤员、旧账与破车一并接过去。

章朔将几份回文放到邵廷岳面前。

“援巡营还缺主官。”他道。

邵廷岳问:“青石峡余部如今听谁点名?”

“仍照出峡时的临时车组。”章朔道。

“把顾长宁叫来。”

顾长宁第二次进入主帐时,案上只放着援巡营的临时营册。

邵廷岳把册子推到案边。

“振威将军顾长宁,现命你权领援巡营。此项差遣至临时总提任期终止为限。”

“援巡营只做四件事:接应、护粮、转伤、收兵。不得越巡界追敌,不得自行调用三路旧营,也不得借护粮之名接手堡寨守务。”

“营号与临时营牌由军司发。调出所定辖区,或与旧营合兵,仍照原案,由总提与本路主将共署。营中所发号令须录副军司,不另给你调用旧营的印信。”

顾长宁看向那册尚未核清的名籍。

“为何是末将?”

“眼下军前需要的不是一个凭资序来领队的人,是一个能够先把这些人、车点清的人。” 邵廷岳道,“而在青石峡,你已经知道一些人,点过一些车,也知道有几个名字还留在未归册上。”

顾长宁接过营册。

“末将领命。”

“报兵部备案。”邵廷岳对章朔道,“营牌写军司援巡。”

援巡营设在三路军司南栅外一处废弃的粮场。

顾长宁到时,营门上刚挂起一块没有刷完漆的木牌。里面没有整齐列队等候新主官的军士,只有几排临时搭起的帐篷、十余辆等待修补的旧车和一群穿着不同营甲的人。

有人在青石峡跟着中军旗走过采石道,有人来自尚未完全抵达北境的新增营;还有几名伤愈以后原队已经补足名额的旧卒,饷册仍在原营,人却已经被拨来补援巡营的实数。

值营书吏抱来三本册子。

一本是各营答应拨出的人数,一本是眼下真正到营的人名,第三本最厚,记的是伤愈待复、欠饷未清、兵器缺失与原营仍有争议的人。

三本册子的数字没有一处完全相合。

“先点哪一本?”书吏问。

顾长宁翻开实到名册。

第一页上没有营号,只写着四个字:青石峡余部。

“先点眼前的人。”他说。

第一次点名用了近一个时辰。

名册上应到的人,有十九个仍在西营医帐,八个已经被原营领走,另有十二个只在拨兵册上见名,军司尚未收到他们真正起行的回报。站在粮场上的人里,也有七个不在实到册中,只拿着原营临时开出的差牌。

顾长宁没有先把多出来的人赶走,也没有拿拨兵册上的数目填进空处。

他让书吏另起一页,先写营中亲见的人数,再在每个名字后面列出原营、兵器、马匹与欠饷。原属不明的另列,不拿尚未到营的人抵数。

青石峡里用过的三种分类,也被他写在新页的最右侧:能战,能走不能战,不能移动。

陶苓便在这时进了粮场。

她身后跟着医帐书吏和四名随员,两人抬药箱,两人各抱一叠伤簿。军司令西营医帐拨一名能够独自验伤的医者协助援巡营建立转运名册,军医点了她。

顾长宁已经数日没有见她。

西营那日以后,他忙着写自陈、应勘问,她则一直留在伤帐。此刻两人隔着新列出的名册相互看了一眼,都只略一点头。

陶苓先看见纸上最右侧的三栏。

“这三类不能直接写进长期营册。”她道。

值营书吏的笔停住。

顾长宁问:“为何?”

“青石峡里这样分,是为了决定谁能自己走、谁必须用车。伤势每天都在变。”陶苓翻开带来的伤簿,“今日不能持械的人,五日以后可能归队;今日还能走的人,伤口发热以后也可能再不能动。若营册一写便不改,这三栏很快又会变成纸上的数目。”

“军册不能每日重造。”

“伤不会等军册造好再变。”

两人第一次见面,在前营争的是八匹骡马。

那时一个要给弩矢,一个要给担架,谁也不知道青石峡里会倒下多少人。如今他们面前仍是同一件事:有限的人、车与马,应当先交给谁。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需要争出一个输赢。

顾长宁看了一遍伤簿。

“伤簿每日改。营册每三日复点一次。”他说,“其间若有人不能再承担原差遣,由医帐随时传报。军册记他今日能做什么,不拿一次验伤定他以后一直能做什么。”

陶苓道:“三日太久。重伤者每日复验,轻伤与伤愈者三日一验。”

“照此写。”

书吏这才重新落笔。

两本册子各自留在该管的人手中,只在姓名与当日能否出队两项上相互勘合。

点到第三列时,一名候援旧卒坚持说自己能够持械。

他右肩在青石峡里受过箭伤,伤口已经结痂,手臂却只能抬到胸前。陶苓让他拉一次弓,他连弓身都没有举平。

“列轻役。”她道。

那军士脸色立即变了。

“卑职能战。”

“你现在拉不开弓。”

“刀还能拿。”

陶苓看向他右手。五指收拢得很慢,握住刀柄以后,手背一直在发抖。

顾长宁问:“为何一定要列能战?”

军士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原营已经补了我的缺。若援巡营也把我列作伤兵,饷册便要等两边重新勘过。上月的饷还没有领。”

他不是怕不能上阵。

他是怕一旦承认自己暂时不能上阵,便连姓名也从两边的册子里一并落下。

顾长宁对书吏道:“列援巡营实到,轻役。欠饷照原册另核,不以能否持械销名。”

“他能做什么?”

陶苓重新验过他的手臂。

“不能拉弓,也不能长时间抬重物。右手若不再裂伤,可以看车、理绳、记换药时刻。”

顾长宁道:“拨到车组。先管绳索与车具。”

那军士抬起头,似乎还想说自己可以拿刀。

“伤好以后再验。”顾长宁道,“援巡营不缺一个今日勉强举刀、明日再进医帐的人。”

后面的点名便慢慢有了次序。

能骑战的仍按原属编作前卫与侧卫;伤愈未满的人先入车组、哨组与修械组;识路的军士不再全放在同一队,每一组至少有一人知道下一处集合点。车夫不单独列在军士之后,而与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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