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担心
“你说什么?”皇后心口烧起怒气,喉头发紧,却生生叫她压制下去,脱口而出的话语语气温婉,仿佛在问燕窝里加了几两冰糖。
她并非高门贵女出身,因此更要时时刻刻保持良好的教养,妒与怒在她身上万不可体现,这种不动声色强压怒火的时刻对于皇后来说已属家常便饭。
曲奉清却以为皇后脾气太好,大着胆子劝道:“说实在话,娘娘先前让我盯着苏家女,我还觉得没必要,她再狐媚子,在宫里能翻出什么花?今日在太后宫中,我算是开眼了。”
“娘娘,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曲奉清瞅着皇后辨不出喜怒的神色道,“娘娘你想,她进过监牢,有志气的好女子早一头碰死了,她非但不死,还理所当然接过圣旨嫁给五殿下,这就说明此女野心非同一般。像她这种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做不出来,娘娘要当心她勾引坏了太子殿下!”
皇后指尖轻颤,她膝下已夭折了两个皇儿,如今只剩太子。太子比她的一切都重要,如果太子真被苏楹勾引坏了,名声传出去,叫她皇后的脸往哪里搁。
明面上,她轻轻搁下汤碗,柔声静气道:“好了,事关三郎和苏氏女清誉,没影的事,切莫胡言乱语。我让你盯着苏氏女也只是想看看她进宫来究竟为何,毕竟皇家媳入宫当医女的她算头一例。淑妃那边一向一问三不知,我也懒得和她多费唇舌。像今天这样的事,你来告知我,很好。但你要知道,宫里面乱说话,是会死人的。”
曲奉清赶紧趴在地下磕头:“娘娘放心,我是老实人,只是因为对娘娘忠诚才掏心掏肺说出今日所见,对外人那是一个字也不敢乱说的。往后亦是如此。”
皇后笑道:“所以我提拔你入宫。”
赏赐曲奉清一把金瓜子,打发她回去。皇后冷声:“让太子妃过来一趟。”
天色已晚,太子妃姜芸正在用饭,听见皇后的传召,姜芸愁眉苦脸地喝下安胎药,急忙往坤宁宫去了。
姜芸是皇后母族的女孩儿,若非有皇后撑腰,单她加入东宫多年膝下却无子嗣这一条,太子妃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来到坤宁宫,姜芸战战兢兢地给皇后行礼;皇后看到她瑟缩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近点,我能吃了你不成?!”
姜芸只好垂着脸走到皇后跟前。
皇后瞥眼姜芸的肚子:“算来有五个月了,你感觉如何?”
姜芸这胎是皇后遣曲奉清从民间寻来的偏方怀上的。
姜芸已成惯性滑胎,上胎滑落后,宫里的太医委婉说今后恐难有孕,事关国本,皇后不能不急,她要再赌一次。
曲奉清找来的偏方很有效用,姜芸小产后不出一个月就怀上了,只是分外辛苦,皇后直到姜芸怀了两个月才敢对成治帝说知此事,成治帝默了片刻,道:“等月份大些再说。”
这是对姜芸没信心的意思。
姜芸也很没信心,无论孕期还是小产都很痛,太子的态度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明显去侧妃房里的次数多了,到她这里来也只是单纯地睡觉。她不想再怀孕、不想再小产,她想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最好是皇子,从此她便解脱了。
可是她没信心。
姜芸避重就轻,心虚道:“好……好像……和以前差不多……”
皇后面色不好地盯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媳,早知她不容易生养,当初就该好好挑拣一番。这下好了,太子妃不是那么容易换的,皇后也不想外姓占便宜,只有捏着鼻子力保姜芸。
“和以前差不多就是不好。”面对姜芸,皇后从不克制怒火,“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最清楚,这胎再保不住,你就要养别人的儿子。你就这么不争气!”
姜芸红着眼睛,颤巍巍跪下去,垂下脖颈:“母亲息怒。”
皇后深深吸气:“无论如何,我姜家的血脉不能断,这胎再保不下来,从此你不必再叫我母亲,我会从母族中再寻个好的给三郎。”
届时就算她扶持母族的心思明显也没办法了,贤名固然重要,但也没有母族的利益重要。
她好不容易以军户女的身份熬成一国之母,难不成眼见着母族被梁家压制?她不是淑妃,她咽不下这口气。
姜芸捂住肚子,泪珠子已经落下来。
皇后让宫娥扶姜芸起来坐着。
皇后道:“听说今日太子在太后宫中将他腰间常挂的游龙玉佩送给五郎的妻子了,你知道这事么?”
姜芸不知道,可她知道要是如实说了,她的皇后婆婆会骂她眼盲心瞎。
太子的玉佩很多,常挂的那枚墨翠贵重归贵重,放在东宫并非什么稀罕物件,送人就送人了呗,苏楹是他弟媳,初来皇宫他想表示一下照拂的意愿,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姜芸太了解她的这位婆婆了,太子某日宠幸某人她都要探听得清清楚楚,侧妃稍有不安分便要借助姜芸的手进行处置——此事对姜芸来说既是好处,又是麻烦。
显然,婆婆是怀疑苏楹勾引太子了。
姜芸可不想莫名其妙多个敌人。
她斟酌回话:“五弟常来东宫为殿下办事,恭敬有礼,又很可靠,想来殿下看重与五弟的兄弟情谊,才将玉佩赐给弟妹,是照顾的意思。”
皇后道:“果真如此倒好了。听说苏氏女肌如雪晕、面若芙蓉,连你加东宫里的侧妃统统比不上,说你缺心眼你还不服气。”
姜芸忙起身站着听训。
皇后:“这些天你好好伺候太子,他要有些不合时宜的举动及时来告诉我。”
姜芸屈膝:“是。”
出了坤宁宫,姜芸整个人仿佛虚脱了,双腿发软,靠宫女用力搀扶着。
她害怕坤宁宫,害怕与皇后说话,她看看周遭的宫女太监,朱唇紧抿,不敢胡乱倾诉一个字。
回到东宫,听说太子今夜宿在书房,她重重松了口气。
对付皇后累,应对太子也很累——都要赔笑,都要绞尽脑汁奉承。她没有一个能诉说委屈的人。哪怕睡在床上,她也担心她的呓语被守夜的宫人听去,背地里当作笑谈或上禀给皇后。
姜芸温柔地摸着肚子,希望能生出一个与她连心的好孩子,这样,她才会感觉不那么寂寞。
她转眼望向窗外的明月,心中暗暗祈求,希望上苍垂怜,让她这次能够平安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