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竹坞6
“玉儿,你身体目前欠佳,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为师为你护法。”
凡尘子翻出星宿盘,嘴念经语,盘里七颗黯淡的连珠发出一道彩色光柱护住石吉玉的心脉,即刻,石吉玉双手十指与中指并拢同时在太阳穴上一点,她一双漆黑的瞳仁慢慢褪成金色,“死神之眼,开!”
一旁的安魂香燃烧掉一截灰,石吉玉额头便出现密汗,紧抿的唇开始发颤,凡尘子觉察不对,又输送一股内力给石吉玉护体,不过片刻,石吉玉额间细细密密的汗珠开始往下滑,身体开始微颤,凡尘子屏息再提一股内力,就这样持续了半炷香,一颗连珠蓦地熄灭。
凡尘子眉心紧锁,预感不妙。
床上缠满纱布的人,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好一阵急促的哭哼过后,第二个连珠灭了,接着便是沉闷的粗喘,慢慢变成低哑的吼叫,像受了莫大的委屈,逐渐平息。
好不容易等床上的人安静,石吉玉嘴角溢出血迹,她的金瞳一直大张着,却是再也承受不住,点在太阳穴的双指耷拉下来,随即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玉儿,你没事吧…”
凡尘子着手将星宿盘放进衣袖,又连忙运掌平复她体内的狂躁之意。
石吉玉双臂撑在床沿,金色的瞳孔慢慢褪成黑仁,一下滑下床。
“玉儿…你都看到了什么?”
石吉玉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却完全聚焦于脑海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和声音:“不要,不要过来…萧大宝,不要这样对我…求你…恶心,恶心,我要将你们都杀了…大姐姐…救我,救我啊大姐姐…我恨你,你为什么食言,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玉儿,你还好吗?玉儿?”
石吉玉眼珠子这才转动起来,这一转,从她眼眶里滴下来的是血泪,还没等她呼一口气,一股恶心感就涌了出来。
“呕…”
“玉儿,玉儿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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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子并无共通死神之眼的能力,也不知道石吉玉看到了什么,但从她这么大的反应来看,看来沈愈的经历比他所说的更为严重。
起祸者,自当承其咎。
万般皆是命。
在寺里这一个月来,凡尘子就见他以前那个我行我素任谁都不放眼里的徒弟,将床上那位缠满纱布的男人当成一块稀世珍宝,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自从开启死神之眼后,石吉玉没把她所看到的告诉凡尘子,凡尘子也不多问,因为他的徒儿目前看起来还算冷静,并没有因为那晚而过分崩溃。
可他明了此男子在她的徒弟心里的分量。
一连大半个月,凡尘子将自己珍藏的灵丹妙药全部拿出来,给二人吃了个遍,将梵山寺里的灵芝雪莲人参几乎采了个遍,用后山净水熬制成汤给二人一碗一碗地喂,这才将二人养活了。
肉眼可见石吉玉的气色恢复,而床上那位也慢慢开始脱离纱布的束缚。
二人经常在房里密切私语,每次他还没走到门边,里面便停止了声音。
石吉玉会来开门,面不改色地将参汤端进去,对他的态度仍旧冷淡疏离,没有一句谢谢。
这日,凡尘子一如既往熬好参汤,走到连廊的时候,在院子里扫地的僧者便摇头。
凡尘子会意,识趣退下。
“我,我自己来就行。”
“不许动。”
石吉玉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身子,体内的骨头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体内的瘀血也全部排出,前面伤口也大体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后背伤得太严重,腰侧和肩头有几块伤口才结痂,甚至还流着血水,怎么敷药也敷不好。
她用毛巾一点一点沾着伤口下渗出来的淡血,有点不解:“怎么就不见好呢。”
沈愈侧眸,见她又皱着眉头苦着脸琢磨,连忙道:“可能是我睡姿不好,压着碰着了。”
石吉玉想想,顺着他话接:“那你今晚侧身朝外睡。”
“可能也跟环境有关。”
石吉玉给他披上中衣,绕到前面,去看他额角的疤,轻声道:“怎么了,这里住着不舒适吗?”
“不是不是。”沈愈又连忙解释道:“这里毕竟是佛寺,神圣庄重,我有些紧张。”
石吉玉坐下看他喉间有块浅红色的印记,至今未消,问:“你紧张什么?”
“就是,就是我说不出来,反正一想到这里是佛寺,我的身体就,就放松不下来。”沈愈吞吞吐吐道:“大姐姐,我已经好啦,没事啦,我也不想让你的师父再为我操劳,我不好意思。”
“那我们回家?”
沈愈当即笑开了花:“嗯嗯。”
石吉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难得弯嘴。
沈愈道:“那我们去给你的师父说一声感谢,就走吧。”
石吉玉正专注检查他身体,停住问:“你这么急做什么?”
沈愈盯着她的眼睛,嘟囔道:“我想回去。”
石吉玉对他的撒娇没有任何抵抗力:“行。”
自从沈愈醒来,抱着石吉玉哭了一场之后,好似忘记了之前的事,连自己为何伤得这么重都不愿提起,既然他不愿意提及,石吉玉自然也不会主动提,之后,石吉玉便开始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只是,石吉玉在沈愈睡熟后的某一夜,提刀将大梵山里的灵兽精怪杀了个遍,满身是血回来时,凡尘子才知道她在自虐,问她,她就是哭,哭得险些断气过去,把凡尘子也吓得不知所措,情急之下给她点了睡血穴,连番运功给她疗伤。
自此,石吉玉恢复了以前那不苟言笑的模样。
见二人坚持要离开,凡尘子也不再多留。
“沈公子,好好待我徒儿,毕竟你恢复如此之快,这得多亏我徒儿每日给你换衣喂饭,捏肩揉腿。”
沈愈羞红了脸,眨了两下眼睛:“我会的,我一定要好好回报大姐姐。”
石吉玉对他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他眼泪又要掉了,掉了我还得哄。”
凡尘子忍不住弯嘴,“为师没想到你们竟然发展得如此之快。”
石吉玉不解:“什么如此之快?”
凡尘子摇了摇头,他这徒弟看来还要历情关这一劫,不知能不能顺利。
随即给他们装了两大包东西,还亲自安排马车一路护送到青禾镇。
石吉玉便不再让凡尘子继续前行了,沈愈连忙将两大包东西挎在自己身上,石吉玉御刀飞行时,他还回过头冲越来越小的凡尘子招手。
残阳还留着一片霞,竹坞绿意盎然,沈愈落地,抬下巴嗅了一阵,青石瓦阶的气息,放松道:“终于回家了。”
石吉玉将人一路带进屋,赶紧将他身上的东西卸下,扶他坐到床上,道:“我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
沈愈笑弯了眼:“这里是我们的家,回家自然是高兴的呀。”
石吉玉还担心他身上的伤,道:“刚刚一路上来吹了凉风,你先躺会儿,我去烧热水。”
沈愈一把抓住她的手,盯着她。
“干什么?”
“你的手好凉。”沈愈拉她到床边坐下,将她的双掌捂在自己脸颊上,心疼道:“我自己可以走路,可以去烧热水,我不要你再为我操劳。”
石吉玉怕手里的茧刮到他,抽手未果,道:“我说过,等你伤好了,你要干的活一分都不会少。”
沈愈似是知道她的担心,使劲在掌心里蹭着:“嗯嗯。”
石吉玉瞧着他细皮嫩肉的脸,“你不疼吗?”
沈愈额角发丝蹭落,咧嘴笑道,“不疼,只觉得很舒服。”
石吉玉看了他一会儿,指腹忍不住去摸他的睫毛,一个大男人是如何做到比女人的睫毛还长的,长就已经很神奇了,怎么还又翘又卷,明明人类的眼珠子大多是黑仁,他却长了一颗琉璃珠子,只要稍微给点光亮,就闪得如宝石一样,这琉璃眼珠子已是少见了,偏偏又是狐狸眼型,这男人莫非是狐狸变的?
沈愈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探索欲,主动将眼睛蹭低点,让她摸个够,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噙笑道:“我还记得,你在冷宫帮我换衣服的场景,那时候你力气大,我当时真的疼得嗷嗷哭,想起来自己从小就爱哭呢,真的很庆幸,能遇见你,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是神仙下凡来救我的呢。”
他枕着她的手,睁着一双狐狸眼问:“大姐姐,为什么现在帮我换衣裳,我感觉不到疼痛了?”
石吉玉失神片刻,揉了两下他的脸,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你长大了,个头比我还高,皮糙肉厚的,自然弄不痛你了。”
沈愈突然心里好过意不去,泪染湿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谢谢你,大姐姐,你又一次救了我性命,我真的欠你太多了,我都还不清了,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再也不给你添乱,我会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只要你不嫌弃我,赶我走…我什么都可以做…”
石吉玉指腹摩擦着他眼角的湿润,感受着他的害怕之意,打断他道:“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啊?”
石吉玉一字一句道:“我同意你什么都可以做,包括对我。”
她说完这句,耳根子开始慢慢烧了。
沈愈被她这句说得脑子嗡嗡响,“大姐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石吉玉眼神故作镇定,耐心跟他顺逻辑:“这里是我家,你说要在这里住一辈子,那自然,你就是我的人对不对?”
印着发烫脸颊的脑袋在她掌心里懵懵地点头。
石吉玉见他一双浅水盈眸扑扇得极快,叹了口气,打算等他伤好之后再细说也罢。
沈愈经历了这一遭,自知已经没什么资格再要求其他,能和石吉玉再次住在一起已经是上天对他莫大的恩赐了,怕石吉玉讨厌他,一个劲儿再三地保证:“大姐姐,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再闹脾气,阻止你去找其他男人,我说过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就一定会做到。”
石吉玉:…
沈愈是害怕了,怕石吉玉有朝一日还是要赶他走,“只是,大姐姐,能不能拜托你,别让其他男人来我们家,求你…”
石吉玉真是惊讶了,前期他要死要活地阻止自己去找别的男人,现在却看得这么开了,而且经历了这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事,对他而言就像在经历一件很普通的事,到底是被磨成怎样一种心态,让他刚醒来的那一刻,主动说自己没事,说自己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她试图看清他眼底到底藏着什么,但被一层自我消化的保护给震撼,想到这,她便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好。”
“嗯?”
“我都听你的。”
“谢谢。”
石吉玉自然是看到他笑容背后潜藏的那抹忧伤,斩钉截铁道:“你放心,今后我不会再碰其他男人。”
突然,沈愈揪起心来:“你身上中的迷魂毒解了吗?”
石吉玉点头,“嗯”了一声。
沈愈垂下眼睫,努力勾起个笑:“那就好。”
石吉玉就见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努力装大方,捧起他的双眼与自己对视:“你莫非真是狐狸变的?”
“啊?”沈愈懵懵地否认:“我不是狐狸,我是人。”
“哈哈哈…”
石吉玉笑了,一看他那狐狸眼睛噙着泪,神色极为较真,一时间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沈愈担心道:“大姐姐,你别笑岔气了。”
石吉玉笑得手捂着胸口,指了指让她笑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跟着捏住他的肩,止不住笑:“哈哈哈哈哈…”
沈愈一看她真的开心,稳住她的胳膊也跟着笑,他一笑梨涡和小犬牙都出来了,更像狐狸了,石吉玉突然凑近,沈愈被她这一动作吓得抖了一下,也跟着停下来,“干,干什么?”
石吉玉正要伸手摸自己眼角笑出来的泪,沈愈的指腹比她快,石吉玉任他擦着,力道极轻,生怕弄疼了她,石吉玉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喉结上的痕迹仍旧未消,闭上眼睛,耳根的烫蔓延到脸上,突然道:“小玉,你现在别在我面前忍着什么,把心里的不满和想说想做的事全部发泄出来好吗,你现在拥有对我做任何事的权力,我再也无法拒绝,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只要你能真正地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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