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季礼
天和十六年,永安城。
初春,护城河边,成行的柳树刚刚抽出了嫩芽。
主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街边小摊蒸腾起阵阵热气,一群半大少年挤在一起,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老大,就是他!他吃面不给钱,还动手打我娘!”
“呸!小爷吃你家的面,那是看得起你们!!鬼知道你家面里都搁了些啥,硌得小爷牙疼......”
“咻——”
一声鞭啸划破喧闹,二楼露台闪出一抹纤弱身影,围观的少年呼啦啦散开,自觉让出一块空地。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胖少年,居然整个人被倒吊着拎到了半空!脸蛋瞬间因充血涨红成猪肝色,笨重的身体在空中胡乱扑腾着。袍裾掀翻下来,盖住了脑袋,露出圆滚滚的屁股。
不知道是谁先“噗”的一声,少年们哈哈哈笑成一片。
街边,沁香居雅间。
白衣人男子静静伫立在窗前,嘴角含笑,静静注视着这场闹剧。
茶馆小厮噔噔噔跑上楼来,并不出声,行至桌前,伸手在白衣人面前晃了晃,才将茶水搁在桌案上。
白衣人略一顿,对小厮笑了笑,微微颔首。
“可惜了!”
小厮心中叹息。
“这元公子生的如此标志,可惜......是个聋子。”
楼下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手里握着一条小臂粗的鞭子,鞭子尾端勾住少年的脚踝,竟轻轻松松将这胖少年整个提了起来。
“哟!今儿个运气不错嘛,钓到一条胖头鱼!”
握鞭少女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蓬乱,脸蛋也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她露出雪白大牙嘿嘿一笑,大步跨上栏杆,用力一蹬,纵身从二楼跳了下来,手里的鞭子也跟着泄了力,随即嗖嗖转了几圈,听话地回了少女手中。
“咚——!”
胖头鱼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少女则脚尖轻点地面,施施然落了地。
“老大!老大你可算来了!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快想死你了!!”面馆少掌柜瘦弱似豆芽菜,方才还委屈巴巴,此时却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少女。
少女怕怕他的背:“没事,有我在。”
“啧啧啧”
少女双手抱臂,围着瘫在地上的胖头鱼走了一圈。
“哟,我还当谁呢,这不我们英俊倜傥风流潇洒吃饭不给钱的潘少爷嘛,几天没挨揍,皮又痒痒啦?”
“臭......臭丫头!!《女戒》......都抄完了么?”胖头鱼身残志坚,全身上下嘴巴最硬。
少女一听,笑眼弯弯:“哟,消息还挺灵通啊。”
下一秒瞬间变脸,抬起手:“山中无老虎,猴子也想称大王?!我今个非把你这条胖头鱼抽成陀螺不可!”
“你敢——!”
少女没等他说完,细细的手腕一翻,长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窜了出去!
“嗷——!”
胖头鱼本来嗓音低沉,这一嗓子却嚎得极为高昂嘹亮。背后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皮肉翻飞。疼的胖头鱼头尾指天,维持了几秒钟才重重地落了下来。
“你看我敢不敢呢?”
少女扬了扬眉毛,作势又要抬手。
地上的胖头鱼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退了好几仗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抬腿就跑。突又一顿,回过头来指着女孩声嘶力竭:“季礼——!你给我等着!”
季礼,将军之女,打小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季礼的父亲季鹏,时任江南水师都督,皇帝亲封的镇南将军,人称军中“豹子头”,治军严苛,名声在外。季将军育儿和治军一个路数,季礼的鞭子用得好,全靠挨打挨的多。每一鞭下去,什么角度,什么位置,会产生怎样的痛觉,都是结结实实挨打挨出来的血泪经验。
但季礼没在怕的,天赋异禀如她,天生神力,受伤恢复起来似乎也比旁人更快,爹爹的小鞭子早就没有了威慑力。
季礼对着胖头鱼离去的身影做了个猥琐的手势,随即用大拇指在口鼻之间一抹,冷哼一声,双臂伸直,骄傲地转过身。
围观的少年们簇拥过来,围着季礼嗷嗷嗷振臂高呼起来。
季礼突然一顿,似乎所感,疑惑地转头向后看了看。
“奇怪......”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望着自己。
但棒槌似的少女怎么会有烦恼呢?
“管他呢!”
少女胡乱揉了一把后脑勺,把这点小疑惑扔到花果山去了。
沁香居雅间。
长衫雪白的元公子,望着楼下的少女渐渐消失在人群,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房门被猛然推开,一青衫书童打扮模样的人推门而进,似是渴急了,劈手抢过茶壶就灌了起来。
“我的茶......”
元公子竟开口说起话来,声音嘶哑,乍听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和他文弱秀气的样貌并不十分相称。
青衫书童打了个水嗝:“嗝,药给你抓来了,累死老子了!跑了好几个铺子才找齐!不是说好在家等我么?怎么又跑这来了?你这耳朵不方便,就别乱跑了!”
元公子盯着书童开合的嘴唇,准确读懂了他的话,淡淡一笑:“不碍事的,听不见也有听不见的好处。”
“我刚路过都看到了!”书童抹了一把嘴:“这季家丫头啊,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家家,在哪学的这一套,像个小流氓似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哟!你说说,有什么好看的,回回闹着要看!”
白衣人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能不懂?!”青衫人瞪圆眼睛:“我怎么就不能懂了,咱俩打小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了,我还能不懂你?”
遂重重叹了口气:“唉!你呀!就是见识少了,没经验!”
白衣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书童拍了拍胸脯:“放心,包在小哥哥身上!下次找机会给你介绍几个,保证个个温香软玉有滋有味!”
白衣人收起笑容:“滚。”
初春的夜仍带有几分凉意,镇南将军府的大门已然落锁。
门外的少女鼓起勇气,上前作势敲门,旋即又整个人僵住,重重哀叹一声,垂下脑袋转身走开。早已没了白日里在街上的气势,臊眉搭眼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心理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安全回家。
近日不知怎么的,“豹子头”老爹居然不再揍人了。
一开始,季礼还非常高兴,以为自己那暴躁的爹终于良心发现,懂得怜香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