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余温
江序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嘴角向下抿着,牙齿用力咬着嘴唇内侧,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锦盒,手指颤抖着动了好几下才抬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江序小心地掀开了锦盒的盖子。
雅间内的灯光照下来,那一整套点翠头面安静地躺在锦盒里,翠羽幽蓝,宝光流转……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江序喉结艰涩地滚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头面上那处缺了一颗小珠子的地方。
他手指贴了上去,在那一圈空缺的地方轻轻摩挲,想起了当时他因为淘气弄掉珠子后,妈妈罚他的样子。
“哎呀,你这小孩太调皮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乱动。”
妈妈从来就是个大美人,在戏班子里的时候就被众星捧月,生起气来更是美人嗔怒。
哪怕是她叉着腰要教训人的时候都是轻声细语的,“给我站好了,手伸出来。”
爸爸还在一旁打圆场,“哎呀老婆,儿子还小呢,不懂这些,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修好。”
“你怎么修得好?这上面的手艺都失传了,快把你那笨手拿开。”
妈妈含羞带怒地瞪了爸爸一眼,“我今天必须教训他,你不许多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这下爸爸不敢说了,爱莫能助地看了小江序一眼。
那时的小江序不过八九岁,委屈巴巴又不得不老实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就被妈妈抄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打了一下,一点都不重。
“哇!”
小江序一下就哭了出来,扑到妈妈身上,抱着妈妈的腰呜呜大哭,“妈妈打我,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呜呜……”
妈妈最后哪里舍得再打他。
她放下遥控器,心疼地拉过小江序的手,低头给他吹了吹手心,又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打疼了没有?不哭了不哭了……”
“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妈妈最爱我们小宝贝了,不哭了哦,妈妈给你买小蛋糕吃好不好?”
小江序趴在妈妈怀里,红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觉得天塌下来都有爸爸妈妈顶着。
可谁能想到,后来天真的塌了。
雅间里的暖气吹过江序的侧脸,江序眨了下眼,眼前一面模糊。
他手指还停留在那个空缺的珠孔上,嘴唇动了下,想喊一声“妈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块吸满水的海绵,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序眼圈通红,泪水顺着没有血色的脸颊往下淌,滚烫的泪珠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了冰冷的红木盒子上。
“江序。”
霍谌突然开口。
“把头抬起来,看我。”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冷沉而磁性的嗓音硬生生地把江序从悲伤中拉了出来。
江序有点生硬地抬起头,露出他那张几乎被泪水浸湿的脸,一双桃花眼红透了,眼底闪着破碎又可怜的光。
霍谌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腹在他眼尾轻轻擦了一下,“不哭了。”
“小叔。”江序瞬间哽咽一声,眼睫一颤,又落了一滴眼泪。
他嘴唇突然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呜咽,“我没有家了……”
霍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江序又低下头,眼泪砸在锦盒上,这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没有妈妈了。”
霍谌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波澜。
他垂眼看着江序,冷沉而平静的眼底仿佛裂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眸色深得骇人。
但仅仅是一瞬,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似的,霍谌用力闭了下眼,在短短几个呼吸起伏间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他伸手抬起江序的脸,指腹有些用力地抹掉他脸上的泪水,将人揽入怀里。
江序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又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了霍谌的胸口,手指也下意识地抓住了霍谌的衣摆。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了。”霍谌适时地放开了江序,后退一步,将锦盒重新盖好,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东西拿好,回家。”
温暖的怀抱突然消失,江序短暂地失了下神,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甚至有点懊恼。
霍谌为他拍下妈妈的遗物,还好心好意安慰他,可他怎么又想着在霍谌怀里赖上了。
江序耳朵有点热,赶忙抹了抹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好。”
他端起锦盒,吸了吸鼻子,“小叔,这个这么贵,我又欠您好多,您为什么……”
江序的声音有点小。
霍谌脚步微顿,原本已经伸向门把手的手又收了回来,转过身看着江序,“江序,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
“我知道,可是对我来说……”江序喉间一哽,“其实您能保护我的安全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霍谌没再看他,转身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江序愣住了。
“跟上。”
“哦哦。”江序赶忙摇摇头,脸有点热的跟了上去。
锦盒又大又重,江序抱着有些吃力,好在陈澍已经在雅间门外等着了,他连忙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吧,小少爷。”
江序也没矫情,把锦盒交给了他。
身上的重量突然没了,江序才发现自己因为刚才那一通崩溃的哭泣耗费了不少力气,导致他现在连走路都有点脚步虚浮,膝盖一软,差点摔了一跤。
霍谌余光扫了他一眼,脚步放缓,抬起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还能走?”
“可以的。”江序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霍谌的西装袖口。
这会儿拍卖到了尾声,雅间里也有几个人推开门准备离开了。
有人看到了霍谌,惊喜地想上前问个好,却又在看到他身边的江序后突然停住了脚步,大为震撼。
这是?
向来不近美色的霍总竟然也来为人一掷千金了?
不是说他拒绝过很多人的投怀送抱吗?
不是说他曾经还在酒店套房里,狠心冷情地把别人丢出来过吗?
现在身边怎么有人了?
他们再看向旁边陈澍手里的东西,那可不就是刚才和九号抢了几轮的锦盒嘛。
原来六号是霍谌啊,他们恍然大悟。
这可真是圈子里的稀罕事,喜闻乐见头一回啊。
虽然霍谌看起来神情冷淡,但怀里的美人可不一般,眼睛明明都肿得像核桃一样了,可眼波流转间却还是那么令人惊心动魄……说一声我见犹怜也不为过。
他们眼神转了转,都觉得自己这会儿还是不要上去自讨没趣得好。
霍谌察觉到了周围几道黏在江序身上的视线。
他脚步微顿,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侧身用宽大的肩膀彻底挡住了那些目光,带着人大步下了楼。
人离开后,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雅间门,被人谨慎地拉开了一条缝。
齐聿森头上还缠着纱布,半边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嘴角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外头的夜风有点凉。
江序的身体原本被雅间里的暖气烘得热乎乎的,又刚刚哭过一回,这会儿被冷风一激,身体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抱着手臂一溜烟地上了车。
拍卖行二楼,某个原本开着的窗户被人一把合上,里面的人拉上窗帘,背过身收起了相机。
楼下,车子缓缓发动,暖气又包裹上来。
江序身体一软,向靠在了坐垫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
就是那种经历过大悲大喜,心力交瘁之后,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的倦怠,江序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
霍谌坐在他身旁,原本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余光瞥见江序快要磕到车窗上的脑袋,指尖微顿,按灭了手机屏幕。
“陈澍,开稳点。”他低声吩咐。
“好的,霍总。”
霍谌往江序那边挪了半个身位,宽阔坚实的肩膀刚好卡在江序脑袋偏过来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江序的脑袋就顺势一歪,迷迷糊糊地靠在了霍谌肩头。
“小叔……”江序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