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告状×信任

恶人先告状。

伊洛斯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虽然她也清楚，苏珊的行为再不合规矩，也不至于被归类到“恶人”这个类别里。是被詹姆斯教唆的，还是被逼到绝境后最后爆发出的一点求生欲，她其实也说不太准。但这种捏造证据来反咬一口的行径实终究不太光明。

一会儿进去之后，不管伊尔迷说什么，她一定也要把苏珊的事原原本本地抖出来。就算不是为了报复，为了各守作为女仆的职责，她也必须说出来。

伊洛斯暗自攥紧了放在小腹前的双手。

过了不知多久，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

“少爷叫你进来。”苏珊看了她一眼。

伊洛斯不算温和的目光落到了对方脸上，快速从上面挂搜着残留的蛛丝马迹，试图了解屋内刚刚的氛围以及他们的交谈程度。

苏珊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虽说失去了以往的胆怯，但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流露出咄咄逼人的信心了。这令伊洛斯悄然松了口气。

她从苏珊身旁掠过，快步进入房间，目光直直投向了坐在办公桌后的伊尔迷。

对方也正抬眼望向她。那双无机质的黑眼一如既往地读不出什么情绪，他淡淡问道：“伊洛斯，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立刻接上，语速比往常加快了不少：“我要举报苏珊和管家詹姆斯半夜偷情。就在前天深夜，半山腰的女仆宿舍窗旁。”

说完，视线偏向站在一旁的苏珊。苏珊的目光轻微晃动了一下，冷汗从额角淌了下来，像是怎么也没料到，伊尔迷没有在第一时间处置伊洛斯，而是把她也叫了进来，还询问她想说的话。

伊尔迷没有立刻回答伊洛斯，视线又低俯下去，落在手中拿着的一张纸上。

伊洛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移——一张画纸大小的白纸上有四道折痕，旁边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想必这就是苏珊伪造的证据。能让她说出“企图攀附少爷”这种话，她伪造的到底是什么？一封情书？还是什么更下作的东西？

就在这时，伊尔迷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她站得不是很近，不敢确认是否是自己看错了，只能再次低声提醒了一遍：“我举报苏珊和詹姆斯偷情。”

他抬了下手，终于放下了那张纸：“我知道了。”

白纸被平放在桌面上。从她这个角度，终于得以窥见纸上的内容。

伊洛斯：“......”

那是她被扣除半个月工资、幻想用炸弹箭对他五发连射那天晚上，画的那幅蘑菇头的伊尔迷少爷。

她的嘴角有些无语地落了下来，然后，非常缓慢地把视线转向苏珊。

对方的眼神显然在说明，她不觉得这种证物有任何问题。

所以。这种“幻想报复”后的画的丑图，居然被拿来当成“她在宿舍偷画少爷，所以对少爷有非分之想”的证据，正儿八经地交了上去。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骨，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嘴角正在和一种想要疯狂上扬的荒诞感做殊死搏斗。

与此同时，脑袋里浮现出了另一种猜测。这幅画明明被她藏在了宿舍抽屉里，苏珊一定是趁她工作的时候潜入了房间才拿到的。那么，是谁告诉苏珊她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阻止她的恋情败露？

詹姆斯？一个全程藏头露尾的管家，怎么可能知道她房间里有这种画？

那个潜伏在背后，嗅到了她和伊尔迷少爷之间可能存在不对、想要借此挑拨离间的人，到底是谁？

“苏珊。”伊尔迷侧过头去，平静问道，“你想说的话是什么？”

从他这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里，伊洛斯隐隐察觉到某种压迫感。如同死亡降临前，死神高悬在天顶，缥缈而从容地问：你的遗言是什么？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可苏珊显然对此一无所察。即使没有先前在走廊里那样笃定了，可她似乎仍然相信，对少爷产生情愫这种事，比她半夜和管家幽会要大得多，至少伊洛斯应该比她排在前面接受审查。

于是苏珊转向她，慢条斯理地问：“伊洛斯，你有证据吗？”

伊洛斯只是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静默的压迫很快就让对面年轻的女孩败下阵来，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一下。

最终是伊尔迷的声音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他举起那幅自己的蘑菇头画像，翻转过来，正对着两个人。严肃的语气和认真的表情好像画上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伊洛斯莫名觉得这幅画面有些滑稽。伊尔迷少爷，举着自己的丑图，用审讯重犯时的表情审视着它。

“苏珊。你确认这幅画是伊洛斯本人画的，是吗？”

“是。我从她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就是她本人画的。”

可怜的苏珊。伊洛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既然都能潜入她房间翻出这幅画了，比起对伊尔迷说“她喜欢你”，不如说“她偷偷画丑图羞辱你”。后者杀伤力明明大得多，苏珊却没有选。

她更加笃定了，苏珊背后一定有人在教她该怎么出牌。

伊尔迷那张苍白的脸上，细长的眉梢轻微一动，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谁给你的权力去随意翻动同事的房间？”

苏珊的目光剧烈晃动起来，嘴唇也开始不安地抿起又开合。

还没等她编出答案，伊尔迷的视线忽然转到了伊洛斯的脸上：“叫来梧桐。让他把詹姆斯和苏珊带到亚路嘉的房间去。”

伊洛斯脸上那副完美无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答道：“是，我这就去。”

从那间屋子离开后，她快步走下楼去找梧桐。走廊狭长而昏暗，伊洛斯觉得，那些摆放着蜡烛的烛台似乎正在她的视线里旋动，那些花满壁画的墙壁也变得逼仄，向中央挤压而来。

如同那些被旋拧在一起的身体......

走到梧桐身旁后，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梧桐，伊尔迷少爷叫你过去。”

两人一路返回楼上。

走到半掩的门后时，伊洛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听见里面传出两个人交谈的声音。苏珊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而在那之中，是伊尔迷毫无波澜的陈述。

“证据？我在伊洛斯身上放了摄像头。她看到了什么，什么就是证据。”

话音落下，站在走廊里的伊洛斯微微一怔。

她顿时觉得，论搬弄是非的能力，她和苏珊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伊尔迷。

旋即她却又从他的话语里读出了一点更微妙的意味。这样不闻不问的信任，对于她来说究竟算什么？她只是确认了一点，伊尔迷对她的态度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她从他的偏袒中汲取到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有点轻飘飘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