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审判
文字的力量有时候是巨大的。
指本来还很有精神信誓旦旦地要帮伊西恩做改革规划的勇者大人在翻了半个小时的文书后开始不受控制地连打哈欠,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状态宛如早读时的高三生,并最终一头磕回了软垫上,人事不省地睡死了过去。
听到身边细微的声响,伊西恩手中持握的笔尖微顿,他将批注好的卷宗轻轻放到了一旁,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她呼吸很轻,匀净平稳,侧脸向外,垂下的睫毛在月光里历历可数,有如飞鸟放松地舒展羽翼时轻轻颤动着的那片最为纤细柔软的绒羽。
宁静的睡颜应该代表着她正处在安稳的深眠中,又或者在做一个好梦,而他明明是清醒的人,却同样觉得自己身在梦中,因为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将这从天而降的光拢入掌中。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拿起一旁的薄毯,将其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天就亮了,回想起自己睡着前的豪言壮语,潼恩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确认没流口水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伊西恩是一晚上没睡吗?”
“有稍微休息一会儿。”
相比于她依然东倒西歪的姿态,伊西恩已经梳洗完毕,换好了出行的装束,将叠好的浸过温水的棉巾递给了她。
潼恩用毛巾抹了抹脸,总算清醒了一些:“这么早就打算出门?”
“嗯,庆典已经结束,人们的生活也该回到正轨了。”伊西恩笑笑,“这段时间以来辛苦您了,今天请好好休息吧。最近神殿搬来了一窝新的小猫,您想和它们去说说话吗?”
这种语气……怎么又把她打发去和小孩儿坐一桌了?
潼恩从他欲言又止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想了想后恍然大悟。
过完了节就该清算了嘛,秋后问斩也是这样的,但不就是菜市口处刑么,有什么不能让她看的,以前出于某种猎奇心理她还特意去找过记录看呢。
在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后,最终伊西恩还是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本来只是想在您离开之前,让您对金砂有些更愉快的记忆。”
潼恩不是很明白,看老爷们被砍头难道不是愉快的记忆吗?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要离开是什么重要的事,反正有传送锚点在,哪天等金砂的魔法学院建好了她还能再回来看看。
而对于老爷们,妮菲塔莉的态度显然和她保持一致。
解决了拖累金砂已久痼疾的王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把处刑的地点放在了集市上,在痛哭流涕的悔悟或色厉内荏的咒骂中高踞看台,甚至有余兴和下首处的帕塞尔说话:“不如把今天也设置成庆典怎么样?”
性情严谨的执政官平静地回答:“如果开销从您的私库中出,我倒是没有意见。”
潼恩只是想看热闹,并没有想让自己也变成热闹,所以只是站在了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外围,还特意把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因为当地人也常穿用以遮挡阳光的罩袍,她自觉这样的打扮应该也不是很显眼。
但就算是这样刻意低调,麻烦也还是找上了门来。
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以滑铲的姿态跪倒在了潼恩脚边。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用以彰显身份的珠宝金饰,面庞也因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天翻覆地的变化而显得有些憔悴,但仍能看出往日的养尊处优,衣袍下的腹部已经隆起了明显的弧度。
她青筋毕露的手紧紧地抓着潼恩的衣摆,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而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嘴唇颤抖:“勇者……勇者,救世主!”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尖利的声音甚至破了音,语气听起来介乎于指责和哀求之间:“您的拯救难道是有条件的吗?就算我的丈夫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至少让我的孩子见他的父亲一面啊!”
处刑台上某个面目颓败地等待着被斩首的男人猛地抬起了头,失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看着她隆起的孕肚,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不……不,不要管我了,你走吧,快走!”
一对苦命鸳鸯在生离死别之际的真情流露,尤其其中一位还是孕妇,这样的场面的确很容易让人动容,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吃道德绑架之压力的玩家。
帕塞尔已经站起了身,板着脸用明显属于贵族的姓氏称呼女人为“夫人”,因为她怀有身孕,所以对她的看守并没有那么严苛,想来守卫们也是因此不太敢拦她,才让她闯到了这里。
但潼恩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而这时候,围观的民众中也有人认出了女人的身份。
“是你!”
“你的丈夫做过什么你不知道吗!”
有人指着男人满目仇恨地嚷了出来:“我的小女儿,只不过是在路边卖花挡了他的马车,就被他从身上踩了过去,我抱起她来的时候,她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她才这么小,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四肢现在被牢牢地捆缚着,可能已经在向愤怒的民众们重重叩首以祈求宽恕:“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但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她还怀着孕,求求你们放过她!……”
潼恩慢慢蹲下身,手按在女人的肩膀上,和那双哀恳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憎恨的眼睛对视。
“这种话骗骗自己就行了,别拿出来糊弄大家了。”
潼恩认真地说。
“胚胎连人权都没有,谈不上什么无不无辜。但你决定和罪犯孕育子嗣的时候,真的对枕边人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女人的脸上霎时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潼恩耸了耸肩:“所以,就算你要哭,也应该是去找你丈夫哭才对吧?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们,就应该学着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但凡他先前能有现在表现出的百分之一的人性,你们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种下场。要知道,在我的老家,违法犯罪可是会影响三代。”
少女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