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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嫂嫂》

18. 绝无

在折冲都尉府时,死亡的气息如沉铁般压在程宝嘉的心头,让她无暇去在意其他的事。

可现在,在这个万籁俱寂、空荡荡的客房里,程宝嘉再也没办法忽略了刚刚发生的事。

她好蠢。

她怎么能那么蠢?

谢安凤再不知晓男女之事,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会有完整的反应和健全的生理本能,一等合适的时机出现,他就会明白一切。

而她,在一刻钟前,竟然还抱着可笑的妄想。

真是可笑。

谢安凤翻身躺在一旁,他身心舒畅,还在回味方才的快意,身侧的程宝嘉猛然起身,匆忙掩住裙摆,下了胡床,往外冲去。

谢安凤留下了一些气味,还有濡湿后的潮热,那又如何,光是闻到了那些气味,程宝嘉就觉得难受。

且不说在外人看来,她和谢安凤还是叔嫂关系,她不该受到这种无理对待,就算不是,她身为良家女,谢安凤就没有硬把她往胡床上拖的道理。

程宝嘉感觉到的是无可言喻的耻辱,这份耻辱不停地在胸腔内膨胀,挤得心脏好闷好疼好难受。

谢安凤找到水房时,听到角落里飘出来的哭泣声,低低的,已经在尽力压制了,但仍旧有无限的委屈。

他诧异:“嫂嫂?是你在哭吗?”

谢安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因为担心程宝嘉,第一次没有好生搭配首饰,耳垂上戴的还是黑曜石耳钉,又风流又随性。

他理解不了程宝嘉的痛苦。

谢安凤只是看着程宝嘉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打湿的裙摆曳低,已经被灰尘弄脏了,旁边是接了半盆清水的木盆,葛巾落在盆里,偶尔承接几滴落下的清泪。

谢安凤不知怎么的,觉得胸口也闷闷的,原本吃饱后的靥足和欢喜如遭冷水,全部被泼得偃旗息鼓,他不安地绕着程宝嘉走了三圈,探头探脑地查看程宝嘉的情况,可是程宝嘉不想理会他,于是他蹲了下来,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程宝嘉。

程宝嘉躲开他的戳弄,转过脸去,继续低声抽泣。

谢安凤被弄得束手无措,也有点炸毛了,他强硬地把程宝嘉拖起来,掰过身子,看着他。

程宝嘉赌气,躲他的视线,却藏不起眼尾泛起的泪痕,谢安凤皱起眉,凑过去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报仇。”

程宝嘉冷笑,推开他:“别说好听话了。是你欺负我,难道你也肯为我报仇?”

谢安凤点头:“你先告诉我,我怎么欺负你了,若真是我没道理,我就帮你报仇。”

程宝嘉只觉讽刺:“做坏事的是你,当判官的还是你,我能求来什么公道?拜托你,请离开这儿,好歹施舍给我一个安静的地儿哭一哭。”

谢安凤:“哭完你就能好受了?”

这话说得讽刺,他最看不起的眼泪,对程宝嘉的眼泪虽然谈不上讨厌,但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没用,程宝嘉与其躲起来哭,不如把伤心事说给他听。

程宝嘉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心里怄的气更重了,她仰起脸,完全是赌气的意思了:“当然。”

谢安凤默了默,也有点被程宝嘉气到了,转身就走。程宝嘉见他走了,觉得终于能清静了,便又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接着就要继续哭,忽听脚步声又回来了,她不可思议地仰起脸。

谢安凤恰好将没有痕迹的那侧脸伸了过来,语气有点无奈:“喏,不是说我欺负你了,给你打,打完了就不要哭了。”

*

次日,几个羽林郎早起,按照惯例绕着几条街巷跑了半个时辰后,回客舍沐浴,然后成群结队地到大堂用朝食。

正巧,谢安凤刚起身,睡眼朦胧地下了楼,浑身都跟没睡醒一样,懒洋洋的。

晨光正好,从打开的窗户穿过来,斜照在楼梯上,一点点让谢安凤脸上的巴掌印清晰起来。

羽林郎们一个接一个地顿住了,有一个比较倒霉,差点没被油饼噎死,涨红着脸抢同袍的油茶喝。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眼睛看到的场景震惊得不得了。

这可是谢安凤欸,敢让亲王给他提携的狷狂之徒,竟然能容忍脸上顶着这么个巴掌印?

林静猛然想起什么,三两口把油饼塞进嘴里吃完,又提起同袍好不容易摸到的茶碗,将所剩不多的油茶一饮而尽,抹了嘴巴就走。其他人纷纷回神,有效仿的,也有丢下朝食就走的,一伙人紧张地上楼。

他们的想法很一致,虽然不知道谢安凤是怎么容忍脸上出现巴掌印的,但那个胆敢扇他巴掌的人一定已经死了。

估计还死得很惨。

他们必须要好好善后。

然而,等林静登上二楼,一间房一间房的检查,每间房都静悄悄的,散发着安宁祥和的气息,门上没有血手印,门缝也没有流出血迹。

一伙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时,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走出来头戴幕篱的程宝嘉。

大约是今天要去殓骨,她穿得很素净,轻纱下是卷草宝相纹的白绫裙子。身无环佩,从尽头穿行过来时,细尘在阳光下浮动跳跃,别有一番端庄娴静。

这是谢安凤带来的人,林静不会傻到去打听她的身份。这一路过来,他自然也发现了谢安凤待她的亲近之处,但不曾多想,毕竟连眉夫人那种绝色都没办法让谢安凤萌动春心,他恐怕就是个天阉了。

可此刻,林静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走廊尽头似乎是谢安凤的客房。谢安凤喜静,每次只肯住尽头的房间,这次入住时,那里已有了客人,谢安凤随手给了一锭金子,仍旧如愿以偿。

等程宝嘉走下楼后,死寂的走廊上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

既然没有可能,你倒是让人先把这种可能阐释清楚啊。林静有些无语。

他们下了楼。

那个小婢女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啃着油饼,一脸食不知味。谢安凤已经不在原来的桌子上坐着了,而是凑到程宝嘉那边,撩开幕篱垂下的轻纱,脑袋钻进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色的轻纱覆在微卷的黑发上,将二人笼罩在一处,朦胧又暧昧。

小坏种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纯情的时刻?

林静只觉眼前一幕惊悚无比,他甚至开始怀疑谢安凤会不会在回程路上杀了他们灭口。

一伙人揣着见鬼了的神色怔怔地坐下,每一个人都正气摄人,但目光忍不住就要往那儿瞟,终于被程宝嘉发觉,她抬手推了谢安凤一把。

一伙儿猛地闭上眼,实在不忍红颜在眼前香消玉殒。

然而,可怕的事没有发生,大堂内食客安安静静地享用着朝食,他们不由地又向那桌望去。

谢安凤已经坐好了,却仍是懒懒散散,没骨头的样子,对着程宝嘉,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她的手,很是含情脉脉的样子。

太恶心了。

林静心想。

绝对是骗人的假象,可别忘了谢安凤好死不死地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眼,就是看着丑陋不堪的蛊虫,他也是脉脉含情的。

在谢安凤不安分的挑逗下,程宝嘉食不下咽,勉勉强强填饱了肚子,便准备跟着谢安凤去折冲都尉府。

其实为枉死的兵卒殓骨不是是羽林卫的责任,只是程宝嘉想去,谢安凤不假思索地陪同,既然上峰都行动了,几个羽林郎也只好跟上。

想要为一万将士殓骨,不是容易的事,更糟糕的是,赵尹为了瞒天过海,把几个好不容易捡条命逃回来的兵卒给杀了,所以确认战场都要大费周章一番。

为此,她需要谢安凤去提审折冲都尉府活下来的那些亲卫,还想争得他的同意去翻阅赵尹的书信文书。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到了最后,程宝嘉还是回了谢安凤的客房,任由他抱着睡了一夜。

马车上,谢安凤搂着程宝嘉的腰,枕在她的腿上,满脸满足:“昨晚就是我生下来后睡得最好的一夜,谢谢嫂嫂。恐怕我以后都离不开嫂嫂了。”

程宝嘉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

她撩开了窗帘的一个角落,听街头巷尾的闲谈。

昨天发生了屠杀折冲都尉府的大事,大家肯定会有许多议论。不过令程宝嘉惊讶的是,竟然没几个人骂谢安凤草菅人命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赵尹和他的亲卫总是欺凌百姓,鱼肉一方,凉州不少百姓都恨得他们咬牙痒,所以哪怕他们最后死得很惨,没经过三司会审就死了,也觉得活该。

至于那些无辜被杀的教坊女郎以及府上伺候的奴仆,她们的命本来就轻贱,根本没人在乎。

程宝嘉觉得很荒唐。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谢安凤这般肆意妄为,不将人命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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