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贵族的眼泪（十二）

刚接手这个任务那会儿，叶怜在密尔歇斯城的工作并不顺利。

最初，救济的魔女的身份是完全中立的，并不需要进行阵营选择，可以自由地穿梭在两个敌对阵营之间，帮助自己想要帮助的人。

叶怜的底层代码让她无法对玩家的处境视而不见，但她本质上是白塔的“怪物”，即使无法看着人类受伤，也做不到伤害自己的同族。

她借自己的“中立”身份，在贵族和奴隶之间徘徊，将任务卡死在一个和平的状态，妄图从规则中寻找漏洞，救下所有人。

那是她第一次触碰到主线任务的边界，每天胆战心惊地游走在悬崖之上，直到最后一天，玩家将进行任务结算，白塔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无法舍弃任何人，那就会失去一切。

选择相信魔女的玩家，因没有参与战争，任务贡献度不足，被白塔判定为不合格之人，宣布抹杀。

追随魔女的贵族、奴隶，因为违背任务的核心准则，被白塔销毁。

而剩下的人也逃不过高高在上的“塔”的监视，被传送至审判庭，进入加时任务，两个敌对阵营相互厮杀，直到彻底抹除对方，才配被白塔赐予“生”的施舍。

没什么能力的奴隶反叛军怎么可能斗得过玩家，他们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哀嚎着向审判庭外的魔女求救。

叶怜就坐在那里，被死死按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的座位之上，哪怕她用尽全部力气，都无法撼动审判庭的规则半分。

她不愿意敲下法槌，规则就强制她抬起手，她不愿意宣判结果，规则就逼迫她张开嘴。

审判结束，胜利的玩家被剥夺记忆，取代漫山遍野的尸体，成为新的贵族。

除了无论站在哪边都能胜利的魔女之外，没有赢家。

叶怜第一次忤逆任务[贵族的眼泪]就这样草草收尾。

白塔给予她仁慈，让她保留任务的记忆，让她永远记住试图颠覆规则的下场。

白塔给予她仁慈，让她在没有胜利者的游戏中保留完整的自我活下去。

叶怜尝试和白塔谈判，祈求白塔赐予任务永生，白塔同意了。

于是噩梦降临。

半年后，第二次任务开始。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叶怜以极快的速度融入贵族方，和新任的男爵“伊莱”达成协议，想尽快结束任务。她吸取第一次任务失败的经验，卡在规则的BUG上提前结束漫长的任务。

玩家成功通关，第二次任务结束，叶怜高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连轴转三个月她的身体状态很差，就在她精疲力尽虚弱至极时，伊莱却突然反水，囚禁了叶怜。

伊莱重新从反叛军手中夺回自己的贵族特权，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派兵清剿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叛党”。

密尔歇斯城的管道内，被血染红的水流了七天七夜，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猩红。

叶怜被“善良”的男爵赐以毒药，她在监牢中反复死去，又因为自己的初始技能[新手村哥布林lv.1]不断重生。

直到一个月后，体内的毒不再能杀死她。她拔出自己的双剑，那是烙印在她灵魂中的武器，她离开利姆小镇后第一次召唤它，原本从母亲那里学习来的守护之剑出鞘，竟然是用来血洗整座密尔歇斯城。

任务早已结束，除了已离开的玩家和化身刽子手的叶怜之外，密尔歇斯无人生还。

于是白塔落下第二条规则，或许说是过时的审判——任务结束后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能力封印。

第七次，叶怜加入反叛军，第一次见到莱莎和塔纳尔。

瘦巴巴的小姑娘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怯生生的，一口一个魔女姐姐。

那次任务是在凛冬，大雪漫天，万物都被裹上纯洁的白。

反叛军本就食物短缺，一块发了霉的面包都会被人当宝物一样分着吃，莱莎却每天都会跑很远，替叶怜寻来新鲜的浆果果腹。

小小的手上全是低温导致的冻疮裂口，青青紫紫的，像极了密尔歇斯城外干涸的土地。而她手心的浆果是这片干涸土地上用善意催生出来的花。

叶怜教莱莎怎么处理伤口，教塔纳尔如何捕猎野兽，告诉他们怎么在纷争之中生存。

他们都是缀在队伍末尾的累赘，即便反叛军中没有人会放弃战友的家人，但他们的存在就已是最容易被突破的隘口。

直到前线节节败退，即便是在叶怜的帮助下死去的人也成百上千，直到莱莎不得不将医术用来治疗士兵，直到塔纳尔捕猎用的刀子刺入同族的心脏。

有过第一次任务时对规则的忤逆，第二次任务后对贵族的屠杀与第与比任务对白塔的欺骗，叶怜的能力被压制得只剩下最基础的数值，除了白塔给予的几个技能以外，她连稍微高阶一点的治愈魔法都使用不了。

第七次任务，她能够给予反叛军的帮助微弱得可怜。

那时候的任务时间还未被压缩，足足有三个月可供叶怜做出决策。

三个月，原本连杀只兔子都会哭泣半天的塔纳尔已经学会怎样利用体型优势斩下敌人首级，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为叶怜寻来新鲜浆果的女孩，手中捧着的红色浆果已变作鲜血。

有救济的魔女眷顾，反叛军取得最后的胜利是必然的。在过去的千次万次任务中，只要是被魔女眷顾的一方，就已默认了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但叶怜不是克里恩，也不是克里恩之前的任何一任救济的魔女。她的想法，她的决策，都属于白塔中的异端、会将天平悄然向玩家倾斜的异类“叶怜”。

破城之前，叶怜决定去往贵族一方。反叛军的胜利已成定局，只要等到伊莱放弃这片领地或是被奴隶杀死，任务就会结束。

她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没有不告而别。出于信任，叶怜告诉了莱莎和塔纳尔自己的想法。

lv.9的读心并未听见任何不好的声音，lv.9的共情也并未感受到任何负面的情绪。

于是叶怜离开了，再次见到塔纳尔和莱莎是在密尔歇斯城的小酒馆里。

莱莎带来了叶怜喜欢的浆果，用新鲜的小麦粉烤了美味的面包，高兴地让叶怜尝尝。

二人高兴地同叶怜讲述城外的见闻，中途塔纳尔有事离席，莱莎也随之沉默。

——她会死吗？她会恨我吗？对不起。对不起。

嘈杂的酒馆里，叶怜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莱莎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眉眼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忧愁。

叶怜本来在拨弄桌上红扑扑的浆果，她动作忽然停滞了，就像是冬日里落下第一片雪花，她叹息一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酒馆。

也不知道两个兔崽子上哪儿搞的毒药，叶怜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但仔细想想，他们的双手早就沾过血。

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了自己的利益，杀死一个投敌的魔女本就是最优解。只是叶怜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原本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心中全是恶意辱骂。

在第二次任务以后，叶怜有了一定的耐药性，或许是因为这个耐药性，又或许是因为最后莱莎心软了，这次的毒不至于杀死她，但她已经没有想守护的人。

她放弃挣扎，任由大火燃烧。

回到复活点，叶怜惊讶地发现自己重生的时间被拉长了。原本只需要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变成了后来的一刻钟。

任务结束的信息弹出来，很遗憾，在她死去以后，莱莎和塔纳尔并未活到最后。玩家以最快的速度对反叛军发动攻击，任务失败，规则降临无人生还。

杀死了贵族方的反叛军成为新的贵族，而那些死去的、原本居住在城内的居民，除了玫瑰庄园里的重要主线NPC以外通通被销毁。

身份，重置。

情感，重置。

记忆，重置。

主线：[贵族的眼泪]信息更新，等待下一次开启。

第八次任务，叶怜开局杀了伊莱男爵，任务紧急修复，她的攻击技能被白塔删除。

第十次任务，叶怜提前处死塔纳尔，独自杀死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