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道(1)
战乱时代,山河就如同一面铜镜,承载着过去与未来,而每一片镜像,都是经历之人潦草而仓促的一生。
王朝更迭,帝星陨落,周而复始,生命便也成了浩瀚星空中微弱尘埃。
在动荡时,人命如草芥。
周挽歌立于高墙之上,凛冽寒风鞭笞着她红得像烈火也似鲜血的衣袍,那双丹凤眼透着如霜一般的寒光。
“长公主殿下,不好了,冷嫔她自尽了。”
前来通禀的宫女微微颤颤跪在周挽歌面前。
周挽歌并未抬眸,声音像从远处飘过,“哦,是吗?那就通知冷家人来收尸!”
语尾冰冷,冷到令人发指,仿若早已将生死淡然。
宫女看着周挽歌的背影,深深吸了口凉气。
传闻东辽王室有一瑰宝,也是东辽迅速壮大的原因,皆是因为周王有一名女帝师,这名女帝师熟读兵法,善于操纵帝王术,甚至能蛊惑人心。
可至今从没有人亲眼见过。
不过这并非传言,因为那名女帝师便是周挽歌。
周挽歌九岁时,提剑杀死了自己的亲舅,逼得王后久居冷宫,无诏不出。
东辽国也因此迅速壮大,并与其他三国齐名。
同年,她开设新赋税,致使东辽国三年之内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周挽歌十一岁时,令数千人花巨资打造了一个硕大的人工湖-镜湖,让无数商贾云集,从而开启了水产业的新篇章。
如今这位冷嫔的死也是她一手策划。
金盛殿内,周王(周卞良)摆好了棋局,周挽歌扫了一眼棋盘,将红色外袍褪下,立刻便有宫女递来暖炉。
“今日这局棋杀气不够。”周挽歌执黑子落下,动作干净,杀伐果决。
“你以杀止杀,将来必定祸起宫墙!”
周卞良也随之落下白子。
“若非如此,不日后北凉大军南下,您以为您还能稳坐高台安心在这下棋?”
“挽歌……”周卞良欲言又止,宣之于口的话,变成藏在心里的叹息。
久居高位,最忌讳的便是心慈手软,道理他懂,可那是冷嫔啊,是他众多妃子中最宠的一个。
“您若是舍不得,明日冷家人收尸,您可以去看一眼。”
扔下这句话,周挽歌重披外袍正欲离开。
“周挽歌,你不要忘了你是不谷的女儿!这是你该跟不谷说话的态度吗?”周卞良盛怒。
他这个女儿九岁前调皮捣蛋,活泼可爱,时常在他跟前撒娇,他虽不喜这个女儿,倒也不恼不怒。
可九岁生辰那晚,突然性情大变,左手持剑,右手提着国舅淌着鲜血的头颅,丢在金盛殿外。
举座哗然,王后也被吓得当场昏厥。
而从此,她便展露出她独特的才华,也让东辽国迅速崛起,不再屈于他国之下。
“你的女儿死在了那年霜降,如今我是帝师!”
暮合时分,金盛殿外裹上一层银装,宫墙之上唯有几株血梅竞相开放。
又是一年霜降!
周挽歌只是微微抬眸看了天空一眼,一粒霜花落在她睫毛上,让这张清冷的脸更具寒凉。
“殿下,今儿还要去萃雅宫吗?”身侧宫女沉沅提醒道。
萃雅宫里住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王后(程少华),当年周挽歌手刃国舅,程少华当场昏厥,醒后来就搬去了冷宫,从此不再过问后宫之事,只是周王念及旧情并未废后。
这三年来,周挽歌每次霜降都会在萃雅宫门前跪上一晚。
“今日就不去了,命御膳房多送些乌头汤过去。”周挽歌淡淡道,她跪的是生养之恩,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却在回镜渊殿时特意绕了路,余光落在西南一隅。
很快捕捉到了一条人影,周挽歌紧跟了上去。
萃雅宫外有一少年正吵着要见王后。
那个身影,有点眼熟?莫不是周钼阳回来了?
周钼阳是周挽歌的胞弟,也是周王最小的儿子,此子性情乖张,不爱权术,只喜欢游山玩水,出游记写了一本又一本。
三年前的霜降,亲眼目睹自己的姐姐杀了国舅,这小子连夜逃了。
这一逃便是三年!
三年内偶有书信寄回,得知他在外头逍遥快活,周王也便随了他意,毕竟在这吃人的王宫,能快乐过日的人已经很少了。
此刻周钼阳正在宫门口大闹,宫女拦住不让他进。
“我都说了我是来见母后的,你们竟敢拦我,是不要命了吗?”
“长公主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可进入萃雅宫!”
“去把周挽歌给小爷叫来,我要亲自问问她是几个意思!”
话音刚落,周挽歌已至,她扫了一眼周钼阳,心中闪过一丝欣慰,外头的山水确实养人,最起码比宫里头养人。
外头养的人更具人情味儿,那是她一直想要却不能得也不敢得的东西。
在这深宫之中,情之一字是套在身上卸不掉的枷锁。
她不敢要,也不想要!
她生来就是火种,是要灭了这旧山河的火种!情这种玩意,只会影响她发挥!
不怒自威,周钼阳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两步,躬身行礼,“拜……拜见长公主殿下,我还有别的事,就先告辞了!”
“既然来了,就一起去看看母后吧!”
这是周挽歌第一次踏进萃雅宫,小时候听说过有一名妃子,在住进来的第二年上吊死了,从此以后这儿就成了冷宫。
王后并未废黜,哪怕是住进冷宫,待遇也堪比从前,居于此处,于她而言反倒落个清静。
看到自己一双儿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程少华微微吃惊,随后吩咐宫女沏了一壶姜茶,还送来两个暖炉,同时添了些炭火。
“想不到母后在这冷宫养胖了点,气色也不错!”周钼阳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糕,很随意坐在程少华对面。
程少华起身,看向自己这个才十二岁的女儿,“挽歌……”意识自己叫错,即刻改口道,“长公主殿下今日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挽歌看了一眼破旧的琉璃瓦,微怒,“这瓦都破成这样了,怎么不换新的?”
“回长公主殿下,我们这儿是冷宫,您不发话,婢子们不敢擅自做主!”王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翠秀回道。
在这个王宫,没有人不臣服于周挽歌的狠绝之下。
王后亲善,周王仁慈,偏偏生了个狠毒的嫡女。
周王后宫充盈,子嗣繁多,可最近几年那些小主们不是离奇病逝就是外出不归,宫内谣言四起,说是长公主将他们都给杀了。
传闻冷嫔的两个儿子,不日前相继暴病而亡。
周挽歌将冰凉的左手放在暖炉上,语气极其平淡,“我又杀人了,冷嫔以及她的孩子们都死了,还有她的娘家也受了牵连。”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的双手从九岁时就沾染了鲜血,杀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这三年,每次霜降时,她都会来萃雅宫,跪在宫门口,细数自己这一年来杀过多少人。
门口值守的宫女吓得连气都不敢出。
王后不敢看自己女儿的那双清